王延叹了气，不再说话。与此同时，他看见了人群散开，梅乾形状惨烈的尸。

那整齐的队列、如山不摇的气势，都与包围圈中混不堪的人们恰成反比。而闪亮的刀枪提醒着失魂落魄的人们，狂的时间已经过去了。刚才发生的事就像一场莫名所以的梦，军法依旧森严，只不过站在发号施令的人换了一个。那么，乖乖听令就可以了，其它的事情不要多问，不要多想。

王延走近一步，低声问：“此事还有谁知？”

一度暴躁的人群已经完全安静下来，当散布在群中的狂情绪渐渐褪去，鼓励他们释放内心凶残的群便不在了，每个人都突然失去了凭依。只剩下他们自己，孤独而茫然地站在同样孤独而茫然的许多同伴当中。有人抬起双手，看到自己手上污浊的血，便惊骇莫名地坐倒在地，试图用地面上的泥土去拭。

“坐下！小郎君有令，所有人都坐下！”在他们的周围，不知何时已有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将士们四面站定，他们齐声呼号，发严厉的命令。

王延想了想，神渐渐严肃：“我记得。那天是樊宏樊丰兄弟跟着你，但他们也从未再提起当天的事情。”

雷远立刻就明白，王延所谓“波折”是什么。雷绪的三、四都还年幼，因此小将军战死以后，作为次的雷远很有机会成为庐江雷氏的继承者。但雷绪本人的意见毕竟是最重要的。雷远本就不受雷绪的喜，在这时候如果怒雷绪，很可能会导致雷绪越过雷远，以三或四为嗣。这可能很低，但不是不可能。

“延叔是在为梅乾求情？难和他有情么？”雷远半开玩笑地反问了一句。在雷远的扈从之中，年近半百的王延凭借超过普通人的见识和阅历，拥有特殊的地位。他既然发问，雷远便不好置之不理。

两人问答的短短时间里，前方沸腾的人群似乎慢慢安静下来。有些人跌跌撞撞地从内圈退来，特别暴戾的情绪被释放以后，留下来的只有茫然不知所措。还有些人仍在厮打着，动作却逐渐迟钝。人圈的垓心，那个像是发自梅乾的嘶吼声，也渐渐低落……那显然不是因为拳脚放轻的缘故，而是因为梅乾快要死了。

可惜，没有恶意的梅乾也必须要死。因为无论如何，他都是阻拦在雷远前步伐上的绊脚石。

偶尔有角峥嵘之辈敢于抗拒，立刻被拖到队列以外鞭伺候，而其他人依旧坐在原地，特别听话的老实表情。

雷远颔首：“此事系重大，樊家兄弟知轻重，故而不敢提起……那天晚上我去见了宗主，发现宗主病膏肓，他的神智已经昏沉。”

“目前为止，除了贴伺候的医者、仆婢以外，只有幕僚首领辛彬、护卫首领刘灵、谢沐，还有我和樊家兄弟知这件事。我们本以为，只要把这个消息压几天，等到兄长领兵回去，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。没想到……”雷远苦笑：“兄长竟然战死，他走得比父亲更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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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自己在说什么，也没有抱怨或者辱骂。我说的就是真实的情况。”雷远向王延摆了摆手，一字一顿地：“延叔，你听清楚我的话。庐江雷氏的宗主、江淮豪霸联盟的盟主、我的父亲雷绪，他有时候清醒，有时候会陷昏沉，很快就要失去掌控局势的能力了。”

“小郎君说哪里话……”王延摇了摇：“只是觉得，如果他死了，梅氏亲族曲在将军那里闹起来，只怕会生波折。就算能把责任推给士卒们，但终归是瞒不过明人的。”

王延神情骤变：“小郎君……”

于是他们驯顺地挨个坐下，然后任凭邓铜和贺松麾下的士卒们叱喝着，将他们分割开来，重新划分成完全不同的什伍。

雷远默然片刻，才轻声说：“延叔，你还记得么，在灊山大营待着的最后那晚，宗主曾让谢沐召我觐见。我去了很久，夜方回。但回来后，我一直没告诉你发生了什么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王延终于了解了前因后果，随即也了解了雷远这么的缘由：“所以，梅乾这样的人，就会是个大麻烦。”

王延似乎不忍，他又问：“小郎君，梅乾一定要死？”

“正是。下的局势已经恶劣至极，父亲病重，兄长战死，庐江雷氏在江淮豪霸联盟中的地位随时可能遭人颠覆。如果不想看到宗族倾覆、数十载积累的家业变成他人中的，就只有抢先一步，将可能觊觎庐江雷氏的一切敌人尽数铲除。所以，梅乾必须死。”

提防，那就证明了他心中有鬼，这样的梅乾必定是敌人，雷远不惜付再大的代价，也要将之消灭在天山中。而实际上，梅乾主动来迎接，反倒说明了他其实并未对雷氏宗族怀有恶意，至多只是私心太重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