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杨博乘了八人大轿，从他所居的方巾巷来，大约二三百步往右一拐，便上了东长安街。这时候卯时已过了多半，大街上车迎毂击熙熙攘攘正是闹。天官行虽有幡伞导引瓜钺开路，怎奈路上人多还是快不了。杨博倒也不，索放了轿帘闭目养神——目是闭了，神却不能养。他一门心思还在想着陆树德的话。

“那，博老岂忍心看咱们成为砧上之？”

话要说回到隆庆二年，刚阁不到半年的张居正在当时内阁四名辅臣中位居末次，就向隆庆皇帝上了一《陈六事疏》。开篇就讲：“近来风俗人情，积习生弊，有颓靡不振之渐，有积重难返之几，若不稍加改易，恐无以新天下之耳目，一天下之心志。臣不揣愚陋，日夜思维，谨就今之所宜者，条为六事，开款上请，用备圣明择。”接着，张居正便从省议论、振纲纪、重诏令、名实、固本、饬武备等六个方面全面系统地阐述了自己的施政纲领，希皇上能够“审时度势、更化宜民”，从政治、经济、军事诸方面推行改革。改变自正德、嘉靖两朝积留下来的吏治腐败、法令不行、国库枯竭、武备废弛、豪势力大肆兼并土地、百姓破产、民不聊生的严重局面。在这篇洋洋万言的《陈六事疏》中，张居正对承嗣大统的隆庆皇帝充满了期望。他惟愿隆庆皇帝能够像成汤那样一代英主明君，他自己也好准备当一个辅佐成汤成就霸业的伊尹。但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，隆庆皇帝素无大志，担惊受怕苦挨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登上御座，因此他只想粉饰太平酒自娱，本没有励图治富国兵的念。何况还有更的一层，张居正还没有取得这位新皇帝完全的信任，那时内阁中的两位名臣徐阶和拱，虽然因为互相争斗而两败俱伤相继致仕，但张居正前面还有李芳、陈

秩只有六品，但其支俸却四品待遇。如果其官职，他们的京察倒是应该由吏和都察院主持，但其俸禄，他们的京察就要升格到皇上直接置了。陆树德他们担心直接面对皇上，冯保与张居正就可以上下其手从中寻衅公报私仇。如果由吏和都察院来行，有博老与葛守礼两位无偏无党德望重的一品大臣从中斡旋奥援，局面或许还有可救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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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六科廊言官的京察，历来都是由皇上主持，这次恐怕也不能例外。”

究其因，官员们的慌主要是心中没有底。谁都知十岁的小皇上当不了什么家，真正决定众官员命运的还是新任首辅张居正。这情势下，针对张居正的各各样的猜测纷纷笼不胫而走。譬如魏学曾与王希烈的担心，六科廊言官的分析，甚至更有危言耸听者，杨博都不知听了多少。因为隔着辈分，杨博与张居正并无。但同在政府多年，特别是在最近两年任兵尚书期间，与内阁中分兵的张居正有着较多的接。他对张居正沉练达的行事风格还是有相当程度的了解。他虽然不敢保证张居正不会利用京察排除异己，但他更认为张居正这一举措有其更为远的意义。在这一上，不仅仅是他，两京稍有资历的官员都应该清楚。

“没有这么严重吧。你们对新首辅可能还有误解，他提京察岂是为了公报私仇排斥异己？时候不早，老夫也不得空与你闲扯。”

杨博说着就起吩咐备轿。陆树德本希望能看到杨博有一个明确的态度，可是这老说了几句油光光两不挨边的话，让陆树德既到有希望又觉得不踏实。时候又不早，他只得怏怏告退。

杨博久涉朝政，对科臣们这一请求的真正动机自然是透透彻彻地明白，他笑了笑，说：

自四天前小皇上例朝当宣布即刻实行京察，这些时应天顺天两京各衙门已是成了一锅粥。说它，并不是表面上那能够见得到的嘈嘈杂杂闹闹哄哄的局面。事实上较之以往，衙门里倒是冷清多了。往常上班卯之后，官员们便三个五个扎堆凑在一起云天雾地大。从某大臣上朝也舍不得脱下尾裙到某亲王吃海狗肾吃成了痨病；从尼姑偷汉的绝技到和尚吃酒的本领，逮着什么谝什么，一谝就是半天，倒把正事都丢在了一边。现在却不一样。官员们不有事无事，都在自己的值房里正襟危坐，既不串门儿，也不接耳。更有那些在缺上或者在要衙门里当值的显官，往日里神气得不得了，见了人像只大鹅一样昂到半天，如今也缩了气儿了脖，逢人打招呼都成了笑脸菩萨。这皆因京察的圣旨既，两京官员无论大小都得考虑自己的升降去留。在这关乎前途命运的非常时期，谁能不着急？谁又还有闲心科打诨说笑话？连前些时因胡椒苏木折俸引发的风波，多数官员大发牢，甚至有的人蠢蠢动想闹事，如今也都成了霜打的茄，蔫了。所以，前说的，是在两京官员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