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待我好一似土和泥。

打从张居正说第一句话，玉娘就觉得这声音有耳熟，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，她努力搜索回忆，却始终记不起来。但这声音沉稳，有某不可抗拒的魅力。凭女人的直觉，她知对面的这位男人不是浮浪纨绔之。于是，她摸索着拿起筷，将那片硝送嘴中。

“她睛看不见，不要吓着她，”张居正抬脚踏上山翁听雨楼的石阶，临门时，又回问，“玉娘旁边好像还有两位女，她们是谁？”

“是。”

他年杖履江南，

到如今你坐车回故里，

“再说一会儿话，你就知我是谁了。”张居正说着，从冷碟中夹了一片薄薄的糕放在玉娘面前的盘里，说，“先尝尝吧。”

玉娘耸了耸鼻，浅浅一笑说，但并不动筷。

“屋里有谁？”玉娘问。

自古红颜多薄命，有谁知，

“这是硝。”

“四个多月了。”

谁遣青鸾换鹤俦，

玉娘警觉地问，并习惯地摸了摸前。张居正细细地审视玉娘，两个多月未见，这位人儿虽然憔悴了一些，一双灵灵的大睛也神黯然，但她依然是那么清纯。柔和的鼻翼，温的香腮，两弯淡淡娥眉，一张樱桃小嘴，纵是迷惘，也别有销魂之态。

得风且风。

苍天哪，痴心人是我，

华灯初上，在山翁听雨楼一楼厅旁的一间小室内，已经摆上了一桌淮扬风味的菜肴，这是张居正特为玉娘备下的。张居正先已座，少顷，侍女把玉娘扶来与张居正对面而坐，然后退了去。屋里只剩下张居正与玉娘两人。

张居正一直静静地听着，直到曲声终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抚髯叹：

“你、你是谁？”见无人回答，玉娘又问了一句。

张居正满意地，一抬脚走了山翁听雨楼的大门。该楼有三层，底层有七楹之大，是严嵩用来宴集宾客开堂会的地方。二楼曲槛回廊，有多间兰薰密室，本属金屋藏之。三楼琴棋书画炉鼎尊彝样样俱全，是嬉恬娱乐之所。严嵩建成积香庐时，已届晚年，在内阁中待了三十多年，已是云烟过风雨不惊，所以才将这座楼命名为山翁听雨楼。他倒台后有人提议把这楼名改掉，继任首辅徐阶却声言积香庐里的一切都不用改动，他说：“置偎红倚翠声犬之中，而不为之所动，才得须眉丈夫，堂堂君。”他不但如此说，还为此写了一首绝句：

“你是谁？”

玉娘猛地一怔，脑里浮现在

问、问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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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冤家我待你金和玉，

“何时京的？”

如今，这首诗刻在山翁听雨楼门的一座硕大的黄梨木屏风上。张居正得门来，首先看到的就是这首诗。他在屏风前，对着恩师外秀内刚的手迹，睹思人，心里又产生了些许惆怅。

侍女把玉娘扶来与张居正对面而坐，然后退了去。屋里只剩下张居正与玉娘两人。

曲声凄婉，像孤雁，像中天的鹤唳，更像是山古寺中的雨打霜枝。张居正听得怔忡，脸也是愈加严峻。王篆在一旁小声说：“那就是玉娘。”张居正微微。小亭那边，曲声又起了：

“好吃吗？”张居正问。

“怎么不吃，怕人下药是吧？”张居正说着，便拈了一块到嘴中。

谁又能说，负心人是你……

玉娘凄婉一笑，说：“什么风狂雨骤，家不知。”

我泪儿已枯，容颜儿憔悴。

“你知，你比我们堂堂七尺须眉知晓得更清楚明白，”张居正忽然提嗓门儿，叹地说，“你不是唱过‘皇城中尔虞我诈，衙门内铁金戈’吗？”

“这段时间，正值京城风狂雨骤，玉娘，你来得不是时候啊。”

玉娘答：“打来京城，就没有吃过这么正宗的家乡菜了。”

“如此甚好！”

休像这云密密的天儿也，

“你和我。”张居正答。

接下来是琤琤琮琮的琵琶声，万语千言尽在指间缭绕，或激愤，或幽怨，或痴情，或凄绝……

“吴侬语，痛哉斯情！”

闲话山翁听雨楼。

“你是南京的？”

我命薄如纸，气弱如丝。

雨不雨晴不晴糊涂得。

刘朴看天已经黑尽，在一旁赔着小心禀：“首辅大人，请屋先歇着，小的这就去把玉娘喊过来。”

“啊，这是学生家中的两个丫环，”王篆赶回答，“我临时差她们到这儿来服侍玉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