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整盆纸钱烧完了，外面唱起了还魂调。

周楹说完，沉默半晌，似乎在刮骨挤髓地搜罗一勇气，奚平也没吭声，耐心地等着。

“三哥说，您老当年勾结了北历人，算逃亡北绝山放羊去，失敬，真人不可貌相啊亲爹，听得下都掉了。”奚平自顾自地说，“啧，怎么就没去成呢？大碗酒大块羊够，想想都痛快，北绝山长我这一株稀世奇葩，什百年千年的雪莲灵芝都得一边去，以后跟别的山攀比起来腰杆都得三分。”

不知过了多久，周楹才轻声问：“太太……都跟你说什了？”

大宛就是大宛，除了将死之人行将归于寂灭的灵台能收留他一会儿，这里没有他的容之——也难怪老太太把他当成了黄泉另一边的人，人临走的时候，大约是有些异于常人的灵的。

听说人死时，能想起自己一的人和事，他不知她会不会有那么一时片刻想起自己，也一直不敢仔细量他不来，太太会不会猜到什，会不会怨恨他。

灵堂内外自然没有人大声喧哗，侯爷也不吭声，于是此情此景让奚平有错觉，好像侯爷真在静静地听他说话。

反正他们不赶时间了。

奚平轻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，然后：“三哥，那我去看看爹。”

周楹着空杯，独自坐在客房床幔的影下，锈住了似的冲他摆摆手，然后将转生木摘下来封芥，隔绝了奚平的神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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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，答应了。大丈夫一言既驷难追，说话不算数是小狗。”奚平，“膝盖和脑袋现在都不在边，磕不方便，先欠着，总有一天……”

正好这时，一个小厮来，对侯爷请示了什事。侯爷回过神来，跟那小厮。

侯爷想了想，也把一指尖血迹抹在了上面，静静地等着。

于是他一脑地说了很多，基本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的闲话和废话——奚平一家门，一般就把脑摘下来跟外衣一起挂上，满嘴不知跑什，反正没半句正事。

火盆里烧着的纸钱发“噼啪”声，灵棚外人来人往，于是侯爷什都没听见。

他像个榜还没张，但已经知自己考砸了的童生。

现在不想了。

之前，他幻想三哥把存了他神识的转生木送回家，几个小摆件，爹娘和祖母的卧房里各放一只。这样，他就可以像因果兽一样给他们当吉祥，镇宅辟邪，没事过来溜达一圈。每天睡前，等他们屏退了闲杂人等，他就来吱一声，撒个、请个安。

那是老太太临终时攥在手心里的，半天抠不下来。听奚悦说，他家小宝以前同这木关系匪浅，用这东西过联络仙，是殿下用法阵跟一块裂的琉璃一起寄过来的……想是旧。

青玉杯碎了。

灵堂里守夜的侯爷反复挲着手里那颗只比棋大一的转生木。

侯爷有些神，侧耳听着还魂调，手里有意无意地挲着那块不知什用的转生木。

“爹，又要远门了。”奚平忽然正下来，对侯爷说，“您跟娘能多等几年么？”

奚平话音打住，忽然想起来，将离他们那帮不知天地厚的小邪祟在青龙塔搞事，让尸们开唱的就是这个调。 [page]

这里面会有什呢？

他看不见的地方，奚平的神识一直游在旁边，见状，轻轻喊了一声：“爹。”

“起棺椁，两棚经，停灵七天整，大通天送归程——”

凭什？

“陈白芍那有不识泰山的傻妞要是还在，现在得跪着给烧香。才是货真价实的‘太岁’，比她当年瞎拜的那位纯多了。”奚平对侯爷说，“她要是在天有灵，这会儿应该痛快了……能看在我给她报仇的份上照看一下咱家太太就好了，祖母估计喜听她唱。”

凭什他来堂堂正正的人，要一个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的鬼魂？

当时他觉得半夜嚎丧的尸不是间风，现如今他自己也不是“间风”了，再听一遍，居然还有淡淡的亲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