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里传来一阵厚嗓音：“谁啊？”

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，但是很快就有一个相貌粝的汉匆忙打开门，没穿鞋，随手披了件外衣，见着站在门的他，顿时就嘴颤抖，这么一个赤脚上山砍柴脚底被划骨血槽也没见喊一声疼的汉，就这么一把抱住门外的年轻人，沙哑哭起来，如何也止不住哭声，似乎怕怀里的年轻人转就走，扭过，不在村人那边如何直不起腰杆，但在自家崽面前最是要脸面的汉，也顾不得在床上酣睡的孩是否听见他的哭腔，大声喊：“艳梅，弟弟回来了，我弟弟回家了！”

当年挎了柄木剑就要去闯江湖的瘸，好像连那把木剑都给丢了，兴许是吃过了苦，再不像当年那么任xing，摇：“嫂也是为我好，骂几句有什么错，不是想着一家人都好，嫂骂我什么，是我混账，以后不会了。哥，嫂，知在家里帮不上什么忙，所以今夜住过了，明早就去镇上那边，个伙计短工什么的，先安顿下来，不让自己饿死，以后攒下了钱，我也不上，再给家里拿过来，添置些小件也好，这么多年，嫂连脂粉是什么都不知，是咱们家对不起嫂。哥，你也别劝我，真当我是你弟弟，就让我去离家不远的地方找份事，只要有手有脚，万万没有饿死的理。什么都行，只要能养活自己，就不丢人。”

“我那侄儿在村塾学得如何了？方才见门外chun联写得秀秀气气，应该是不错的了。我可得赶攒钱，以后侄考上秀才，叔叔的，得包个大红包给他才行。”

桌还是那张八仙桌，哥哥结婚时置办的，崭新鲜亮，哥哥总喜摸着桌沿傻笑，年复一年，愈发陈旧，如今更是红漆磨损殆尽。嫂去灶房生火，了一桌饭菜，都是年夜饭余下的，所以碗碟里都没盛满，小半小半的，嫂坐下后，看着埋吃饭的小叔，夹菜时也不抬，而边男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，纹丝不动，她这才看到小叔是用左手拿筷，右手都没有去碰碗，敛了敛，顺着视线，看到了小叔右边那只下垂的手臂，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哭声。没能照当年离家时信誓旦旦的约定风风光光返乡，年轻人抬起，轻声：“嫂，这么多年，辛苦你了。放心，我断了一条胳膊一条，便是去讨饭，也不会拖累哥哥嫂的。”

他低低说了声：“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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嫂也抬臂了泪，泣：“都怪嫂，是嫂没良心，那时候狠心赶你走，你哥这些年不知骂了嫂多少回，嫂知错了。”

第二ri，去坟上回来后，年轻人如何都不愿让大哥送他去镇上，大哥说他在镇上有些熟识的铺掌柜，好求人办事，可年轻人只是摇，其实在镇上那边本就没什么香火情的汉只得作罢，但仍是远远跟着送村十几里路，看到

有个妇人也慌张穿好衣裳，快步跑，见到这个曾经被她骂过许多次数的不争气小叔，到底是一家人，也是没能住泪，重复呢喃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……”

“嫂，我哥就是嘴笨，不过是个好人，你们好好过ri，比什么都。”

他敲响一扇门。

己还活着，再跟嫂说声那些年对不住她了。然后就去镇上讨个端茶递的活计，手脚废了大半，可好歹还有张见人就笑的笑脸，当个只要残羹冷炙填饱肚不要一颗铜钱的店小二，跟掌柜的死赖脸求一求，一家不行换一家，多半还是能求来的，实在不行，哪家有痴傻貌丑的闺女嫁不去，他上门赘也无所谓了。他走村，脚下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，建在村里石板路旁边的一座座茅厕，还是那个老样，冬天仍是不如夏ri那般熏臭，记得少年时，就喜躲在暗，逮着同龄脸薄的姑娘偷偷摸摸提裙走茅厕，然后往里丢石，听着她们的尖叫声和漫骂声，以及她们家里长辈抄起烧火竹筒冲来打人，大伙儿都是村妇愚夫，也骂不什么文绉绉的东西，翻来覆去反正就是那么几句，他当时玩心重，脸得跟茅厕里的臭砖差不多，哪里会在意这些。

“哥，今年收成咋样？”

“还是嫂的饭菜香，我可要多吃几碗饭，嫂这往死里骂，嘿，以后就没机会骂我游手好闲啦。”

汉红着睛怒：“说什么混账话！一家人，添个碗，多双筷咋的了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