材矮小的副帅薛老走到司真铭边，伸手了棉绒瘪的老旧襟领，默不作声。

司真铭没有动怒，苦笑：“我当然想过这件事，不过上旬一封家书让我想都不用想了，我司家虽然在幽州是堪称郡望二字的大族，但不说上一辈人，我这一辈司弟就有四人在幽州军中任职，加我有三人都在葫芦，我投军最晚，烽帅本拿不手，我那个嫡房长孙的大哥，如今已经是霞光城内离校尉只差一步的检校了，家族本意是要全力运作，尽量帮他找个台面上说得过去的由借撤回境内，哪知我这大哥一，就是不肯走，家族只好退而求其次，把其余那个官职稍小的四弟徙回幽州，但是幽州边军那些将军们又不是睁瞎，我司家也不是真能手通天的存在，长房的四弟一走，那么我这个三哥当然得留下，我爹在书信里写得云遮雾绕，但意思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。我想这样也好，好歹还有个十岁的同母弟弟，有他在娘边，过个四五年也就能撑起来了。一旦我死赖脸返回幽州，我爹娘还有弟弟，一辈都要抬不起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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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真铭压低声音叹：“薛副帅，看情形，咱们鹿尾的平安火烧不了几次了。虽然北莽先锋主力不一定瞧得上这边，可就算他们一脑冲去卧弓城下列营扎寨，但只要他们还觊觎着卧弓城后边的鸾鹤、霞光两城，钟鸣寨这片就必然是他们的中钉，现在就看会是谁带兵来攻打。”

司真铭一脸疑惑，不懂这卖羊吃羊有何可说的。

然后这个往日在烽燧内谁都能拿调侃的老，不再理睬司真铭，脸上沉的缅怀意味，自顾自说：“当年在西蜀冷衙门的中书科，只是些抄写经书、篆刻官印的勾当，年俸不足百石，中书舍人，从七品的芝麻官而已，冰敬炭敬当然是都没有一。那咱们怎么赚钱养家，也是有法的，皇里逢年过节，要贴很多联，就到我们中书舍人上场了，写联前，宦官会端来调墨用的朱砂和金粉，这时候我从怀中摸一杆大毫笔，往金粉盘里使劲一蘸，哎呦，笔坏了，回袖，换上一枝笔，呦，又坏了，就这么一鼓作气‘蘸坏’了十几杆，才能好不容易找到枝好笔，开始正儿八经书写。双袖鼓鼓的以后，赶小心抖落金粉，怎么都有二两重，找家钱庄一熔，那就是一颗瞧着就喜气的小金锭喽。”

司真铭原本苦涩的笑容，开始有几分洒脱之意，瞥了那少年烽后，望向老人说：“年轻的烽我不敢问，也不忍心问，但是我很好奇薛副帅和郭熙帅是怎么想的。我在到达葫芦之前，听说你们这类老兵油打起仗来最了，战功先不，把命保住再说其它。”

司真铭几乎作呕，但是在麻的同时，这位烽帅眯起，死死盯住这位牒写明是幽州郡人氏的年迈副帅，一只手也在凉刀刀柄上。

老儿突然开心笑了起来，指了指始终沉默寡言的副帅郭熙，“烽帅大人你的箭术跟他旗鼓相当，打捉对厮杀，可就差远了。”

完全忘我的老人啧啧笑：“当年我买书藏书，可都是靠着这些小金锭啊。”

早已领教过那帮汉的鼾声如雷，会心笑：“那我陪你们站会儿，反正也没有睡意。”

老人手指微微颤抖，轻声：“那‘两脚羊’啊，就是人，只有双脚。女被称为‘下羹羊’，瘦弱的年幼孩则被称为‘小骨烂’。一些个稀罕的读书人，只要不是太面黄肌瘦，价钱都能些，叫‘书香羊’。”

少年烽像一杆长枪站在守望台边缘，举目远眺。

司真

司真铭冷笑反问：“当真不重要？”

薛老淡然：“都这个时候了，在北莽大军面前，是北凉当地人，还是中原逃难的秋遗民，重要吗？放心，老儿不是什么北莽谍，我丢不起薛家祖宗的脸面。”

司真铭有句话放在心底没有说，也许以后有的睡了。

老伸手扶在那冰冷桔槔上，苍老脸如枯树般褶皱，一条条沟壑不知其中沉淀了多少悲离合，这位老副帅平静：“司烽帅，实不相瞒，老儿这辈本就没上过沙场，从未经过里战阵厮杀，只是很多年前远远见过几次。自从十七八年前到了葫芦后，也从没想过活着的时候会瞧见北莽大军，打仗死人，老儿活了这么久，本就是哪天一觉睡去哪天就起不来的人了，谈不上怕不怕的，只是记起很多打仗后的惨事，不敢去想啊。很多年前，还没有到北凉，看到路旁贩-卖两脚羊，斤两售卖，边上就备有持刀屠和沸大锅。狗尚且有五百钱一斤，这羊才百钱一斤而已。”

此时，练完拳的副帅郭熙悄然而至，看了司真铭，默默走到老人边。

神浑浊晦暗的老人嗯了一声，搓着手轻声问：“司烽帅，说几句实话，你别生气啊，咱们鹿尾老卒其实心里都敞亮，你跟咱们大不一样，不用在这边等死，让家族砸银动用关系，完全可以把你调回更安生的幽州境内。烽帅你是真不怕死呢，还是想军功想疯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