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数问，直问得柳氏面青白，坐在椅中亦觉脚底打，手足酸。

柳氏面一僵，正分辨几句，猛不防又是“笃”地重重一声，将她的话语给震了回去。

茶溅上手背，罗袖边缘迅速染上两茶渍，一丝一丝缓缓开，微红的，像两颗朱泪。

他凝视着柳氏，笑容不变，语气却尖刻：“那公侯诰命、无上尊荣，才是太太最想要的罢？为了这风光，家可以不要，孩也可以死，亲人更是随便构陷。总归你自己得着好了就好，旁人是死是活，皆不与你相，是也不是？再过上几十年，等我老了，那么，就连我的死活也不与你相。毕竟，你还有个母凭贵呢，是也不是？”

她用力住盏托儿，低垂眉，眸光飞快地闪动了一下，旋即便又抬。

他缓缓转，目注柳氏，神空而冷漠，似与他对坐着的，是一个陌生人：“我从没想过，原来，我的枕边人有如此野心、如此手段，且，如此决绝。”

“好，好，你怎样说皆好。”陈励淡笑，再度打断了她，复又抬手了个“请”的姿势，语声清且温和：“一会儿太太大可把你重的丫鬟仆妇都叫来，好生向她们诉一诉太太的冤屈，也免得憋坏了你那满腔的赤诚。”

“老爷这话……委实也太诛心了。”良久后，她终是哽咽着，泪落了满颊，越发有一凄，好似了无限委屈：“妾全心全意地待老爷，也全心全意地为咱们这个家谋划，绝没有……”

柳氏的手颤了颤。

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，让她觉得恐慌，一颗心忽悠悠向下掉，如坠无底渊，所知所觉，唯无尽的冷，与无尽的空。

他咧开嘴笑起来，底，却一片荒芜。

语至最后，一缕凉薄的笑，渐渐挂上他的角：“我怎么觉着，太太最想要的，其实还是你自己的风光呢？”

“妾这一颗心里……都是老爷。”她望住她的夫君，珠泪盈睫，泫然泣，“妾嫁给了老爷，自是希望夫荣妻贵。老爷品端方、清尘，本该走得更远、站得更，妾也是为了老爷好，这才……”

这一刻，柳氏的心，也在不住颤抖。

陈励搁下茶盏，面重又变得温和：“说来说去，这也不能全怪太太，到底是我自己太笨，只晓得死读书，满心只想着关起门来过我们的小日，却从没想着抬起来，好生看一看我的枕边人。”

“太太真是为了我好？”陈励淡淡地打断了她，视线中有着难掩的讥诮：“既是为了我好，太太又可曾问我过我的意思？太太觉着好的，我便一定觉着好么？还是太太以为，举凡你谋算的，就必定是天下至理？举凡你想要的，便能打着‘为你好’的旗号，任意施为？”

现于陈励中的，是一张满是凄楚与哀切的脸，轻蹙的眉尖儿、微红的眶，我见犹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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