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来到台阶上，轻轻卷起左手袖。

宋雨烧曾经在吃火锅的时候，醉醺醺说过一番言语，当时陈平安不，如今已是而立之年的陈平安，不是少年许多年。

陈平安摇：“事有缓急轻重之分，一来她稚圭在我心中，就只是个邻居，远远比不上宝瓶洲大势重要。再者，以德报怨？你很清楚，这其实与我的本学问是相悖的，事分先后，错分大小，都得讲明白了，再来谈原谅、宽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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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降现在一听到“试试看”三个字就疼。

陈平安也不会拒绝，这些琐碎事情，不是有什么念想，恰恰相反，正因为规规矩矩，对边所有人都是这般，视为理所应当，陈平安起来，才会衣衫沾泥、炭屑，心净。更何况相较于为邻居的搭把手，陈平安为顾璨家里，所之事，更多。

偶尔稚圭在隔院择菜，也会试探与陈平安言语，她会说你帮了顾家娘俩那么多，你好歹要些酬劳，哪怕不是铜钱，她家庄稼地都是你在打理，那些收成，讨要几升白米之类的，总是在理的，如果那狐媚的婆姨这都不答应，那就是她人有问题，尽想着占你陈平安的便宜，小镇的长工短工，帮忙红白喜事，哪里不能挣钱。

霜降与那个忙着拆解法袍的小姑娘打了声招呼。

再去细细咀嚼一番，就嚼许多余味来。如饮一碗陈年酒酿，后劲真大，隔着好些年，都留着酒劲在心。

霜降笑着，“市井的蒜，我还真懂得不少。”

你就算功德圆满，是天底下最名副其实的一桩扶龙之功，从今往后，你能够获得一笔细长的收益。她每次破境，更会反馈结契之人，结金丹、养元婴，算得什么难事。单说天然压胜蛟龙之属、甚至是神湖君一事，哪个修之人，不梦寐以求？”

陈平安站起，缓缓散步，微笑：“我只知，施恩与人，莫作施舍想。我当年不知结契一事，只知救下她，是随手为之。”

与那邻居那对主仆相，能帮忙的，泥瓶巷少年都会帮，例如路上遇到了，帮稚圭挑，帮着晒书在两家之间墙上。宋集薪那会儿作为“督造官宋大人的私生”，好像有不完的钱，那些钱又像是天上掉下来的，宋集薪怎么开销都不会心疼，可以睛都不眨一下。

霜降小心翼翼：“隐官老祖，你是儒家门生，君施恩不图报，我勉可以理解。可是她害你多年运不济，你仍然愿意以德报怨？会不会有那烂好人的嫌疑？”

陈平安继续说：“如果撇开是非、谋不谈，一事归一事，只说我与宋集薪和稚圭当邻居，其实没你想象得那么糟糕，甚至可以说，有他们在隔生活，我对活下去，会有些额外的盼，好歹知了百姓人家的好日，约莫是怎么个过法，不缺钱，衣无忧。灶房砧板上，以菜刀剖鱼鳞的声音，或是大太，以木轻轻敲打竹竿上的厚实被褥，你听过吗？都很动听的。我不曾念书识字，就已经听说了不少书上言语，就归功于宋集薪的无聊背书。”

何况那个时候的草鞋少年，对于男女事，那真是七窍通了六窍，一窍不通。

陈平安如果瞧见了，也会帮忙。那会儿，好像气力不支的稚圭，也会拎着裙角，跑去宅门那边，喊陈平安门帮忙。

陈平安打趣：“堂堂飞升境大修士，也会知这些？”

照它先前与陈平安所讲的那个人生故事，作为民孤儿的“小草”，漂泊不定，随时被霜雪冻杀，侥幸被一个殷实门，收为仆，再给少爷当书童，因缘际会之下，被隐于市井的塾师相中骨资质，赐名霜降，踏上修行之路，在这期间，确实是该知许多民间疾苦的。

所以宋集薪那么个小肚的同龄人，也不曾觉得陈平安对稚圭有什么想法，只会对刘羡和苦玄，且敌视。

陈平安再次祭那枚五雷法印，对霜降说：“与捻芯前辈说一声，开工事，先帮我将此挪窝到掌心，我如今自己也能成，却太过耗费光，只能耽误她拆衣了。”

泥瓶巷太窄，宋集薪又是个喜享福的，还是个怕麻烦的，从来只会让稚圭一车车购置柴禾、木炭，一劳永逸，对付掉一个寒冬。

霜降蹲在一旁，：“瞅瞅，隐官老祖这条胳膊，真是学问多多，凡俗女，拙，兴许看不门，却契合金枝玉叶的妙之说，内里全是得真的神光彩，能馋死那些个识货的山上仙。以后隐官老祖远游四方，多穿几件法袍才

当时年少，陈平安一切都被蒙在鼓里，所想之事，只是一日两餐的温饱，夏日怕中暑，冬天衣衫单薄最畏寒，怕年味，秋愁田地少。

霜降了脸颊，“世间如我这般命苦的飞升境，好似啃泥吃屎长大的可怜虫，不多见。”

陈平安：“要对一位五境练气士喊老祖，是命苦。”

在台阶那边，化外天双手叉腰，大义凛然：“隐官老祖，我不许你老人家如此妄自菲薄！”

年轻时记好，每逢思乡，人事历历在目，心之所动，临其境，宛如返乡。

但是陈平安本不信它那说辞。

上了岁数，记忆模糊，每逢思乡，反而觉离乡更远。人生无奈，大概在此。

僧人托钵化缘，是为结缘。家也有一饮一啄，莫非天定的说法。

陈平安停顿片刻，手心抵住那把斩龙行刑之的刀柄，笑：“假设大事已了，你让她现在站在我面前试试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