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童瞧见了两个客人，赶稽礼。今天观也怪，都来两拨客人了。不过先前两个年纪老，现在两位年纪轻。

刘茂笑：“其实没有陈剑仙说得这么难堪，今夜挑灯闲谈，比起一味抄书，其实

辛苦修行二十载，依旧只是个观海境修士。

陈平安笑着致意。

喝着喝着，府尹大人终于回过味来。

刘茂站在书案一旁，终于忍不住微笑：“陈剑仙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，话里有话了。陈剑仙又无心山下王朝的权柄，当什么国师，不必如此揪着个不成低不就的黄观龙洲人不放。陈剑仙注定大远，何必与一个金丹都不是的蝼蚁，纠缠不清，昔年恩怨，至于如此让先生如此难以释怀吗？何况一个改天换地的大泉，一个连藩王都不是了的刘茂，朝堂，江湖，山上，一无所有，陈剑仙莫不是连一盏青灯，几卷经，一个观海境修士，都容不下？”

没来由想起了青峡岛住在账房隔的少年曾掖。

刘茂笑：“没事，师父自己招待客人。你们俩别忘了时吐纳的课业。”

他看了姚仙之，“陈剑仙与贫都是修行中人，屋内就府尹大人一个当官的，不用太过拘礼，坐着喝酒便是。”

“师父，大半夜都有客人啊？太打西边来啦？需要我烧煮茶吗？”

姚仙之总觉得这家伙是在骂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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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茂摇摇，当句玩笑话去听。上五境，此生休想了。

“我不在乎三皇殿下是不是犹不死心，是不是还想着换一件衣服穿穿看。这些跟我一个外乡人，又有什么关系？我还是跟当年一样，就是个走过路过的局外人。但是跟当年不一样，当年我是绕着麻烦走，今夜是主动奔着麻烦来的，什么都可以余着，麻烦余不得。”

只是见陈先生没说什么，就大大方方从刘茂手中接过椅，落座饮酒。

这次到刘茂不言语。

一旁还有几张抄满经文的熟宣纸，陈平安捻纸如翻书，笑问：“原本是纵有行横无列的经文，被三皇抄写起来，却摆兵布阵一般，井然有序，规矩森严。这是为何？”

两枝距笔，专门用来抄写经书。笔端附近，分别篆刻有“清幽”“明净”两个小楷。大泉王朝的距笔，久负盛名。

见那青衫文士一般的年轻人笑着不说话，刘茂问：“如今的陈剑仙，不该是神篆峰金观或是青虎的座上宾吗？就算来了蜃景城，好像怎么都不该来这黄观。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可叙旧的。难是皇帝陛下的意思？”

刘茂推开自己那间厢房门，陈平安和姚仙之先后跨过门槛，刘茂最后步其中。

陈平安说：“当年初次见到三皇殿下，差误认为是边骑斥候，如今贵气依旧，却更加文雅了。”

刘茂：“如果是陛下的意思，那就真多虑了。贫自知是蚍蜉，不去撼大树，因为无心也无力。大局已定，既然一国太平，世重归海晏清平，贫成了修之人，更清楚天命不可违的理。陈剑仙哪怕信不过一位龙洲人，好歹也应该相信自己的光，刘茂从来算不得什么真正的聪明人，却不至于蠢到螳臂当车，与浩浩大势为敌。对吧，陈剑仙？”

陈平安答非所问，好像偏要与此人叙旧，旧事重提缓缓：“当年在狐儿镇那边，三皇殿下说话，谙人心，曾有两问，让我哑无言，只能是事后反复推敲，果真让我学到不少。就像今夜，殿下的话就说得很讲究，蝼蚁与蚍蜉呼应，陈剑仙与容不下，形成对比，无力为无心锦上添，天命是山上事，浩浩大势是山下理，是玄妙，字字有学问。我又学到了。”

一张书案，一把老旧椅。桌上除了一合拢的黄经，还有一卷摊开的灵飞经，应该是刘茂先前正在抄书，纸上笔墨尚未完全涸。

小童哦了一声，若非今夜有客人临门，孩还是要与师父磨缠一番的，既然有外人在场，就给师父一个面好了。

除了能被练气士拿来就用的灵，山下真正值钱的“俗”，极为讲究版刻纸张的善本孤本书籍，首屈一指，要比字画瓷更被修士青睐。许多存世不多的珍本，都是页算钱的。不是书香门第，本无法想象，文字相同的两页纸张，为何一张一文不值，一张却能卖几十两银。

刘茂歉意：“观小，客人少，所以就只有一张椅。”

因为陈先生中没有什么龙洲人，只有一座观，所以了刘茂修坐忘的屋舍，姚仙之就可以随便喝酒。甚至喝酒本，就是一提醒，信刘茂不是什么士，依旧是那个曾经的三皇殿下。陈先生礼敬的，是一座黄观，是大与小从不在观规模的法，而不是什么龙洲人刘茂。

陈平安绕到案后，：“好字，让人见字如闻新莺歌白啭之声，等三皇跻上五境，说不定真有文运引发的异象，有一群白莺从纸上生发，振翅飞，从此自由无拘。”

陈平安打量起这间屋，一排靠墙书架，墙角有几，供有一小盆菖蒲。

刘茂手捧拂尘，安安静静站在一旁，由着这位年轻剑仙拐弯抹角言语个没完没了。

难怪刘茂方才会说陈先生是在咄咄人，还是有脑的。

刘茂摇笑：“不行，虽然修不靠死板功夫，但是不肯下苦功夫，就更谈不上修了，先后有别，此间理，多多悟。”

陈平安瞥了那黄经，忍不住翻了几页，好家伙，玉版纸质地，关键是传承有序，藏书印押多达十数枚，几无留白，是一南齐国武林殿聚珍版的黄经，至于此经本，在家内地位崇，位列家玄。有“三千真言直指金丹”的山上誉，也被山下的文人雅士和清谈名家所推崇。

笔架上搁放着一支长锋笔，铭刻有“百二事集，技甲天下”，一看就是自制笔大家之手，大概是除了某些善本书籍之外，这间屋里边最值钱的件了。

姚仙之看了青衫长褂的陈先生，再看了一朴素袍的刘茂，突然开始庆幸自己带了一壶酒，不然今夜会无事可，无话可说。

陈平安背靠书案，双手笼袖，环顾四周，随：“只不过那会儿，过客们境界低微，很多简单的理，殿下不乐意听，翻下，其实依旧坐背，居临下看人。没耐心，如今好了，主人还是主人，恶客登门，却不得不开门，气势凌人，不是理的混账话，一退再退的龙洲人，以至于一座清净小观，都只剩下间屋的立足之地了，还是不得不听客人在说什么，小心揣，细细咀嚼，雪都化了，还要如履薄冰。”

小童犹豫了一下，轻声：“师父，一个时辰太久了，能不能只吐纳半个时辰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