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如坐船去，可是不能像坐电车的那样急，立刻盼望走到。倘若城，走三四十里路（我们那里的里程是很短，一里才及英里三分之一），来回总要预备一天。你坐在船上，应该是游山的态度，看看四周，随可见的山，岸旁的乌桕，河边的红寥和白苹、渔舍，各式各样的桥，困倦的时候睡在舱中拿随笔来看，或者冲一碗清茶喝喝。偏门外的鉴湖一带，贺家池，壶左近，我都是喜的，或者往娄公埠骑驴去游兰亭（但我劝你还是步行，骑驴或者于你不很相宜），到得暮苍然的时候城上都挂着薜荔的东门来，倒是颇有趣味的事。倘若路上不平静，你往杭州去时可于下午开船，黄昏时候的景正最好看，只可惜这一带地方的名字我都忘记了。来往船只的招呼声，以及乡间的犬吠鸣，也都很有意思。雇一只船到乡下去看庙戏，可以了解中国旧戏的真趣味，而且在船上行动自如，要看就看，要睡就睡，要喝酒就喝酒，我觉得也可以算是理想的行乐法。只可惜讲维新以来这些演剧与迎会都已禁止，中产阶级的低能人另在“布业会馆”等建起“海式”的戏园来，请大家买票看沪上的猫儿戏。

我所要告诉你的，并不是那里的风土人情，那是写不尽的，但是你到那里一看也就会明白的，不必啰唆地多讲。我要说的是一很有趣的东西，这便是船。你在家乡平常总坐人力车、电车或是汽车，但在我的故乡那里这些都没有，除了在城内或山上是用轿以外，普通代步都是用船。船有两，普通坐的都是“乌篷船”，白篷的大抵航船用，坐夜航船到西陵去也有特别的风趣，但是你总不便坐，所以我就可以不说了。乌篷船大的为“四明瓦”（symenngoa），小的为脚划船（划读uoa）亦称小船。但是最适用的还是在这中间的“三”，亦即三明瓦。篷是半圆形的，用竹片编成，中夹竹箬，上涂黑油，在两扇“定篷”之间放着一扇遮，也是半圆的，木格，嵌着一片片的小鱼鳞，径约一寸，颇有透明，略似玻璃而韧耐用，这就称为明瓦。三明瓦者，谓其中舱有两，后舱有一明瓦也。船尾用橹，大抵两支，船首有竹篙，用以定船。船着眉目，状如老虎，但似在微笑，颇稽而不可怕，唯白篷船则无之。三船篷之大约可以使你直立，舱宽可以放下一方桌，四个人坐着打麻将——这个恐怕你也已学会了罢？小船则真是一叶扁舟，你坐在船底席上，篷离你的有两三寸，你的两手可以搁在左右的舷上，还把手都在外边。在这船里仿佛是在面上坐，靠近田岸去时泥土便和你的鼻接近，而且遇着风浪，或是坐得少不小心，就会船底朝天，发生危险，但是也颇有趣味，是乡的一特。不过你总可以不必去坐，最好还是坐那三船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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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特征不止这一端，其更特殊的是对于死的。青年们恋不遂的时候惯说生生死死，然而这不过是知有“死”的一回事而已，不是。犹之在饮冰挥扇的夏日，不能到围炉拥衾的冬夜的滋味。就是我们阅历了三十几度寒暑的人，在前几天的炎之下也无论如何不到浴日的滋味。围炉、拥衾、浴日等事，在夏天的人的心中只是一空虚的知识，不过晓得将来须有这些事而已，但是不能它们的滋味。须得了秋天，炎逞尽了威势而渐渐退却，汗浸胖了的肌肤渐渐收缩，穿单衣似乎要打寒噤，而手法郎绒觉得快适的时候，于是围炉、拥衾、浴日等知识方能渐渐验界中而化为。我的年龄告了立秋以后，心境中所起的最特殊的状态便是这对于“死”的。以前我的思虑真疏浅！以为可以常在人间，人可以永在青年，竟完全没有想到死。又以为人生的意义只在于生，我的一生最有意义，似乎我是不会死的。直到现在，仗了秋的慈光的鉴照，死的灵气钟育，才知生的甘苦悲，是天地间反复过亿万次的老调，又何足珍惜？我但求此生的平安的度送与脱而已。犹之罹了疯狂的人，病中的颠倒迷离何足计较？但求其去病而已。

我正要搁笔，忽然西窗外黑云弥漫，天际闪一电光，发隐隐的雷声，骤然洒下一阵夹着冰雹的秋雨。啊！原来立秋过得不多天，秋心稚而未曾老练，不免还有这不调和的现象，可怕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