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上先说，如今益州已定，但刘璋为益州牧，始终是隔在玄德公与益州之间的阻碍；另一方面，汉中张鲁被擒，但他在宗教上的号召力，其实长远来看，无益于政权稳定。

然而刘备现在却如此行事？

雷远来自后世的记忆里，有的是统治集团德坍塌的下场。如果主君可以突破底限，臣怎么会不到戒惧呢？千言万语汇成两句俗语：一曰，千里之堤，溃于蚁；二曰，你初一，我十五。

这位庞军师确实明厉害，但他成日里盘算的，怎么都是这等拿不上台面的手段？刘璋、张鲁，这都是地位极、而实际已经落掌控的人，大可以徐徐安置。如此急于向他两人动手，庞统真一都不考虑玄德公的仁厚名声？

傅肜神一振：“续之？”

雷远默然多时。

这声音雷远和傅肜都太熟悉了。

雷远带领张鲁等人前往成都，途中万一事，他又会承受什么样的攻讦？庞士元能拿什么来补偿？

室外的雨势已停，天光渐不晦暗，但雷远的脸愈发沉凝，以至于傅肜竟不敢促。他是刘备的亲近属不假，但雷远这以大宗族力量为后盾的军将，地位远非傅肜所能企及。

雷远问：“伯祀，这份书信，是庞士元当面给你的？”

这么多年来，刘备的足迹从河北到中原，再到荆楚，其间那么多次起伏跌宕，其中诸多选择的是非对错或者说不清楚。但有一，无论在哪里，玄德公都宽仁民，因厚施恩德而得人心。他无论在哪里立足，靠的是数十年如一日积攒的仁厚声望，靠的是人们对他的人品近乎无保留的信任。

又或许是因为庞统的影响。此时诸葛亮在江州，负责荆益两地的军需转运，而前敌大计，都于庞统谋划。而庞统的行事风格，大概就是如此？

随后笔风一转，又，近来玄德公以成都尚有的缘故，将刘璋及少量仆役安置在绵竹城东的一庄园暂居。考虑到汉中张鲁与刘璋有杀母之仇，彼此不共天，雷远此番引领张鲁及其亲近下前往成都的路上，最好能绕过此庄园。

或许是因为他数十年守义，却总是落得一事无成，而一旦决心采取激烈法，益州须臾便到手的缘故吧。此番的收获太过丰厚，所以哪怕玄德公也难免髓知味了。

便如此刻雷远手上这份庞士元亲笔书信。

许久之后，雷远叹了气，将两份文书俱都收起。

“庞士元付书信的时候，主公也在。是主公命我负责将之送达，以免路上什么纰漏。”傅肜连忙。顿了顿，他觉雷远的神情不虞，忍不住问：“莫非有什么不妥？”

当下两人大惊起：“诸葛军师？”

却不知这会儿经过的是谁？听这急促蹄声，他们也有急事。

正想到这里，新来的骑队在驿置以外勒停步。嘶声中，有人声问：“奋威将军可在此？”

这糙的手段，就算能一时瞒过别人，却难免会被明人看透。到那时候，每一位知晓其间内幕的下属，该怎么看待刘备举的仁德义旗帜？

为了攫取利益，不惜采用诡谲手段扩大战事，为杀而杀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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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肜颔首：“是。庞军师给我书信的时候说，如果续之看懂了，就请帮个小忙。如果没有看懂，也无妨，他会另外想办法。”

然而雷远心中只有恼怒。

“主公呢？主公知么？”

雷远待要说话，驿置以外的官上又有隆隆蹄声响，还伴随着铁蹄踏碎路面积的密集声。益州各地近来纷，百姓不敢随意行。这条官上等闲一两日都见不到行人，没想到这会儿却如此闹。

当然，到那时候的君臣相，自然也会有其法则。自古以来的权谋手段、政治策略，难免会被拿来一一使用。君君臣臣四个字的内涵，就是如此丰富。

看这意思，是希望雷远制造一个巧合。自从玄德公蜀，各各样的巧合发生了不少，庞士元倒不嫌单调。雷远想象得到，刘璋、张鲁两人只要一碰，必定生事端，甚至会人命亦未可知。到时候玄德公以仲裁的份面，无论作何决断，必定有利于掌控益州。

只是，玄德公本不必如此的。

这样的事，董太师、曹丞相可以去，刘备怎么可以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