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老更夫从一巷走，在大白天敲更，疯疯癫癫嚷嚷着“都是死人都是死人啊”，“你们睁大睛看看，大楚没有一个活人了”，老更夫就这么在大街上走着敲着喊着，撕心裂肺，只是街上路人显然早已习以为常，连笑话都懒得笑话了，一个个视而不见，披散发的更夫走到了三人前，见着了他们，愣了一下，拿着更槌指向孙希济，沙哑大声笑：“死人！”

再指向曹长卿，嘿嘿笑：“半个死人，离死也不远了！”

当他看到背负剑匣的姜泥，老疯先是神茫然，然后大哭起来，“活人？怎么还有个活人？走啊，你快走啊！”

老更夫见这女无动于衷，愣了愣，转跑开，继续敲更嘶喊。

孙希济望着更夫的背影，平静说：“江郎，曾经执掌大楚崇文院，掌三院百名馆士和秘阁典籍的六百名编校，就这么疯了。离朝廷和广陵王赵毅故意不杀这个老疯，就是要所有来这座城的外地人都看一看笑话。”

孙希济走向车，躬：“公主殿下可以让长卿领着去看一看那个家，老臣还有事务要回去置。”

家。

姜姒的家，当然就是那座登峰造极到让后世太安城都不得不去模仿的大楚皇。

那么就真的是姜泥的家了？

姜泥跟在曹长卿后，四顾茫然，她离开这儿时尚且年幼，记忆模糊，早已忘记前所见的依稀可知当初为何会被誉为人间最辉煌的景致。中男男女女见着了他们，都由衷敬畏而满怀希冀，曹长卿一路走到了旧皇东北角的一座凉亭，落座后，已有白发的儒生就坐在那儿，不言不语。曹长卿，龙鲤郡豪阀曹氏，是那一辈当之无愧的神童，师从于黄三甲之前智冠天下的国师李密，学棋十数年，最终在棋盘上胜过了李密，成为大楚首席棋待诏，曾经多次跟皇帝陛下在这座凉亭手谈，这位曹秀更是让内第一等的权宦脱靴倒酒，他如何不是曹家乃至于大楚最得意的天纵之才？曹长卿神温，望向亭外，亭再往东北些，当年还年轻的自己，曾经见着一个哼着乡音小曲的女，有着跟这座皇不符的脱情，初闱的她见着了他，见他像只木讷的呆鹅，还朝他了个鬼脸。再之后，她成了妃，成了皇后，曹长卿还是那个才八斗却始终屈居于棋待诏的风棋士，当年那些与皇帝一场场君臣洽的棋局争胜，手力远逊曹家得意的君王总是眉皱盯着棋盘，她盯着君王，而被李密称为从无胜负心故而立于不败之地的年轻棋待诏，则偶尔偷偷看几她，就足够。低落时，总能看到她那不合王礼制的绣鞋，普普通通，可他总是忘不掉，忘了这么多年，为何还是忘不掉？

姜泥轻声：“棋待诏叔叔，我知孙太师的心意，是想让我当好这个公主，我会到的。”

曹长卿回过神，柔声笑：“公主殿下，别这老儿的絮叨。打江山是男的事情，女看江山就可以了。”

姜泥会心一笑，随即忧心忡忡，“密信上说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堂禄的师父，一位老貂寺护着一棺材南下，分明那黄龙士所说的树，专程用来对付棋待诏叔叔你了。天人之下，皆是俗人，不称神仙。天之下，俱是小，不算大。可这个大，毕竟是着传说中比陆地神仙还要超一筹的境界啊。”

曹长卿微笑：“没事的。匹夫之勇，臣下也不差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