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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官章一 无他无中原(6/10)

是真以为光宗耀祖的李吉甫注定已经在京城飞黄腾达,哪里知在太安城官场攀升的不容易,若是李吉甫不是那个令人红的一甲名,而只是个名次较士及第,可能日都要比现在好过很多,最不济手也会宽裕许多,朋友也更多一些。退一步,哪怕是得以外放地方的次等士,或是得以上幸运补缺的同士,好的,就是牧守一方的父母官了,差的,也是想两袖清风都难。偏偏是状元,又偏偏无家世脚锦上添,且官场前辈无雪中送炭,李吉甫如何能够一遇风云便化龙?早给京城前辈地蛇们压弯了腰才是,所以之前孙寅可能是无心之语那个“熬”字,真是一语中的。

可再难熬,到底是状元,李吉甫未来的仕途,只要没有太大波折,终究是会越走越顺当,不什么位极人臣,以离王朝历任皇帝的气量,还真没有半夭折的状元,最差也都磕磕碰碰当上了从四品官员。

那么三五年之后,李吉甫一本奉版书籍的钱,当然掏得,还得起。

那么李吉甫现在偷偷将书卖了,哪怕是贱卖,也有两百来两银,对于李吉甫的那个家族而言,大的坎,只要有这笔银开路,肯定能迈过去。

狂士孙寅,既然能够在科举制艺之上冠绝离的读书人,岂是死读书之辈?当真是不谙世事不通人情?

不可能的。

刘怀百集地回到宅,看着那个翘起二郎翻书的孙寅,轻声:“哪怕明知多此一举,我也要替李兄想你声谢谢。”

孙寅也没转,淡然:“你替他谢我?嘿,心以后姓李的榆木疙瘩在官场上,不念你的情,”

刘怀坦然:“我与李兄,本就是君淡如,虽味不如酒,可酒解馋,却能解渴。我从不希望与李兄之间有任何利益来往,既然如此……”

孙寅打断刘怀的言语,“错啦,大错特错,你知为何遍观历史,好像历朝历代的激烈党争,都是真君输得一塌涂地,而伪君却能捷报连连吗?”

刘怀正要话,又被孙寅打断,这位狂士凝望着那盏油灯,娓娓来:“你不知,就算你现在以为自己所知的,也是错的。君自称朋而不党,真君傻乎乎奉为圭臬,真这么了,要知官场登途中,最忌讳看似朋满座,实则孤立无援,落难之时,尤其是惹来帝王君主厌烦之时,旁君的施以援手,很多时候只会适得其反,为何?因为他们本不知,底下最大的顺驴是何人。倒是豁得的伪君,和那些在赌桌上有胆押上全家当去以博大的真人,才有可能帮着化险为夷。话回来,你别以为伪君和真人就是腹内空空的读书人,我告诉你,读书人之品行洁低劣与否,和他们读过多少书得到多少功名声望,有一定关系,却绝无必然关系,我问你,宋恪礼的父亲祖父,永徽年间享誉海外的‘宋家两夫’,宋老夫的字写得如何?一等一的大宗师,指不定几百年以后,依旧有无数读书人临摹苦练,宋夫的文章好不好?当然好得不能再好了,诗词歌赋无所不,只散文,我猜千年以后,评定什么十大散文大家之类的,宋恪礼的那位父亲,还是会有一席之地。可这父二人,若晚节不保,最终败名裂,只是老首辅张鹿不满他们的文坛霸主地位,是加之罪何患无辞,你刘怀真信?我孙寅不信,或者准确只信一半。这件事要往了,掰碎了个通透,你得听我到亮才行,因为涉及太多朝政秘事了,离科举走势,下文脉兴衰,江南舆论风向,吏礼两的沉疴,等等等等,估计你得听得大。”

刘怀站在原地,呆若木

孙寅还是翘着二郎,一晃一晃,嘿嘿笑:“只要你跻了庙堂,真正志同合之人,肯定不多,对吧?但是你要记住一件事,无论在京为官,还是在地方执政,官场上的椅,都是有定数的,你一坐下,就肯定有个别人少了。官场结仇远甚江湖,这句至理名言,是某位大文豪……嗯,就是我孙寅的。当你位置够之后,椅越来越少,更是如此,志向远大的读书人,如果没在官场沉浮里泯灭初心,只会越来越痛苦,因为你想放开手脚施展抱负,就越需要手握权柄,自然需要一大帮同僚下属一起鞠躬尽瘁,方方面面的利益,你都得一一照应到。举个简单例,官场对手向你泼脏,哪怕皇帝没上心,可是半座京城都跟着你坏话呢?或是半座士林都在盲从附和呢?更可怕的是到时候连老百姓都会跟着骂你。你怎么办?骂回去?你一个饱读圣贤书的君,都是黄紫公卿了,当面跟人对骂,斯文扫地,总归不像话吧?再者也坏了皇帝心中的印象。你需要怎么?你到底要不要朋党?要不要打造一座张庐,要不要青党领袖?刘怀,你扪心自问便是,我给不了你答案。我只想告诉你,要国事畅通政治清明,必然最终阻朝野路的弊端,而弊端来自弊政,也有可能是良政被贪官恶人,更有可能是不事之官员的冷袖手。空谈之人,最潇洒。事之人,最挨骂。下熙熙攘攘,无非是利来利往。我最后告诉你一个悲哀的事实,张鹿之所以自寻死路,在于他看到了,世家弟把持朝廷,到底是富贵惯聊,对钱财一事,看得再重,同样的禀品行,前者肯定不如从寒门里冒尖的贵,我不是所有人皆如此,但必定不在少数。试问后者骤然富贵之后,就算他能洁自好,那么他所在家族之中,会不会有人索求无度?会不会在地方上仗势欺人?会不会成为横行一地的豪族劣绅?百善孝为先,当了官,多少人敢不认无仁义的父母?兄友弟恭,兄长一路助你苦读成才,他若我要娶妻纳妾,要良田千百亩,你答应不答应?夫妻两人相敬如宾,妻族有人为非作歹,东窗事发,你敢不敢任由其地,愿不愿看到同床共枕的妻,每日以泪洗面?同乡寒窗多年,你富贵他无名,他求个官当当,若他确有才学,无奈命运不济,你如何应付?若是携手富贵,女联姻,日后他却贪渎误国,来求你网开一面,至好友满门上下数十,有你赐表字的读书郎,有认你爷爷的黄儿,却皆是命悬一线,你又当如何?”

孙寅终于不再话,大概是得燥,开始起翻箱倒柜找酒喝去了。

刘怀目瞪呆,汗浃背。

孙寅总算找到了一壶绿蚁酒,仰痛饮,然后瞥了刘怀,笑眯眯:“为富不仁,我倒是不怎么怕,那些家伙死即死了,楼崩塌便蹋了,不得我孙寅还会主动找他们的麻烦。可穷凶极恶四个字,人穷志短又四个字,你怕不怕?我孙寅怕!他张鹿更怕!”

刘怀始终没有挪步,没有吭声。

孙寅走到他跟前,在刘怀前晃了晃手臂,“咋的,吓傻了?”

刘怀眶通红,隐约有些泪

孙寅把酒壶递给这个北凉读书人,打趣:“别怕啊,喝酒压压惊。”

刘怀摇苦笑:“还是不喝了,我没喝过酒。”

孙寅翻了个白,收回手,去门槛上坐着,嬉笑脸:“得嘞,那我就有福独享喽。”

刘怀默默坐在他边。

时节,以倒寒和化雪时,最为冻人骨。

孙寅自顾自:“退一万步,无亲无故之人,无牵无挂,有朝一日终于位,善之事愿不愿,恶之事怕不怕?反正这两事,我孙寅是既不愿,也不怕。”

刘怀叹了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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