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依然没有见到姜氏的面。

陈女官说太皇太后正在休息，不便见人。

那日李承煜正式登基，姜氏从太庙归来之后，便就再次病倒，不大见人了。李丽华数次以探病为由前来求见，但皆是无果。今日又是如此。

她无可奈何地回来，再次想到沈旸，勉下心中的愤懑，正要派个亲信去见，问他如今到底是何打算，祸不单行，竟又得知了一个新的消息。

沈旸昨日上了一奏折，称他自小被叔父养大，叔如同父，叔父去世，他不能再朝为官，请辞南司大将军之职，归乡守孝。

李丽华自然如遭雷劈，但这个结果，对于朝廷中那些早早就嗅到了气味一直睁大睛在暗暗盯着的人来说，并非什么意外。

那日议宝勒王回归西域的御前会议，便就没有沈旸在场。不止那日，这半年来，沈旸从办完丧事回来之后，便就渐渐淡了中枢。

作为先帝朝的臣，很显然，他不得新帝李承煜的心，新帝并不打算继续重用他，甚至，对他起了防备。有传言说，他之所以亲自回乡去主持叔父的葬礼，其实于新帝的旨意。而他离开京都的那段时日，南司的一些人手便就被调换了。在他回来后的这两个月间，他也托病，极少上朝。终于就在昨日，朝堂之上，近日罕面的他主动上表，以守孝而请辞。

皇帝准了他的请辞，对他从前的功劳大加赞赏，给予了丰厚的赏赐，又令他孝满务必回归，说到时候，朝廷必再次予以重用。

沈旸念天恩，当众更咽落泪，叩别新君，他起，在殿上目光的注视之下，恭谨地退大殿，回到南司府衙，坐等他继任者的到来。

这一刻很快便就来了。

南司府衙从它随了李朝诞生的第一天起，在寻常人的心目之中，便是一个有着极大权力和威严的衙门。

能主宰这个地方的人，譬如姜毅，譬如在他之前的几任，也无不是权倾一时的大人，并且，还有一个共，那就是世家。虽然这一任的南司将军沈旸例外，他起于低微，但在几乎整个孝昌朝里，在他的统制下，南司比他前任姜毅在的时候权力更为膨胀，堪称达到极，从而也令这个衙门，叫人愈发心怀敬畏。

而事实上，这位于皇之外的衙门，它的外表并不起。大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，包着铁的门槛布满了被武官用靴踩踏而的年日久的脏污，大堂地面的青砖上，甚至还能看到刀剑顿地而留下的坑坑洼洼和一的裂痕。

多年之前，沈旸从他的前任姜毅手中，接过了代表执掌这个地方的印信。

今天，这枚铜印依旧，此刻就静静地伏在他的案前，而他，也到了需要将它去的时候了。

黄昏的一抹斜，南司那扇半开的门中，照了地面上的一片歪歪扭扭的裂痕。

一劲瘦而的影，现在了门。

那是一个青年人。他抬手推开大门，在骤然涌大堂的大片夕光影里，迈过门槛，走到了沈旸的面前，两目光落在他的脸上，用平平的听不任何情的声音说：“沈将军，得罪了。”

沈旸静静地坐在大堂的官案之后，慢慢抬，望向停在自己面前的崔铉。

他看着崔铉那双冷漠的，却掩不住两锐利锋芒的，一阵微微的恍惚，想起他第一次看到这个来自河西的少年时的情景。

当日他便有一直觉，少年日后或成敌人。

这是一狩猎场中遇见同类的直觉。不对方如何伪装，那带着血的气息，无法逃过他的鼻。

他有些后悔，当初还是轻看了他，没有在他成气候前便就及早除去，留了隐患。

现在自己当初的那直觉，果然被证明是真了。

沈旸毫不怀疑，孝昌皇帝的死，和面前的这个青年人有莫大的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