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不能再多了。不过不能怪你，到了山穷尽的境地，世人都喜抓住一救命稻草，这就是人。事实上，当年我们还是一个人，我看到了，你自然就一样看到了，只是你现在方寸大罢了。” [page]

崔瀺指了指画卷上那个暗中跟随车的陈平安，“你知你更大的错，在哪里吗？”

崔瀺自问自答：“当年齐静在小镇那栋老宅，跟我们彻底撕破脸后，他放过一句话，说是甲之内，如果再敢算计陈平安，就要我们的境界跌跌不休。这自然不是齐静在故玄虚，你我心知肚明，不过你我分离之后，你终究是残留着少年心，不信邪，对不对？然后在那座客栈的井底，差给井上的陈平安以一缕剑气打杀了，在那之后，你又走了另外一个极端，开始信不疑这句话，这就是你崔东山当下絮心湖上，最后的那救命稻草。”

崔东山嘴角搐。

崔瀺始终神平静，凝视着画卷，自言自语：“魂不散的齐静，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啊。那我们不妨稳妥一些看待这个问题，假设齐静棋术通天，推衍远，就已经算到了书简湖这场劫难，于是齐静在死之前，以某秘术，以魂魄一分，放在了书简湖某个地方，可是你有没有想过，齐静是什么样的读书人？他宁肯被自己寄予厚望的赵繇，不去继承他的文脉香火，也要赵繇安安稳稳求学远游。你觉得那个魂魄不完整的‘齐静’，会不会就算他躲在某个角落，看着陈平安，都只是希望陈平安能够活下去就行了，无忧无虑，安安稳稳，由衷希望以后陈平安的肩上，不要再担负那么多七八糟的东西？连你都心疼你的新先生，你说那个齐静会不心疼吗？”

崔瀺笑了笑，“当然，我不否认，齐静即便当初魂魄一分为三了，我依旧还是有些忌惮的，如今嘛，他只要敢冒，给我抓住蛛丝迹，我不会给他开说一句话的机会，一个字都不行。”

崔东山转过，痴痴望着崔瀺，这个长大后、变老了的自己，“你说，我为什么要变成现在的你？”

崔瀺微微一笑，偏移手指，指了指那辆车，“这句话，陈平安跟顾璨见面后，应该也会对顾璨说的，‘为什么要变成当年最讨厌的那人。’”

崔瀺看也不看崔东山和那座微微晃的金雷池，缓缓说：“且不说凭你本杀不掉我，就算杀了我，这个死局，还是死局，跟天下大势一样，改变不了的。所以你还是乖乖坐着吧，趁我还有些时间，没有返回大骊，许多你崔东山不懂的问题，还可以问我崔瀺。”

当崔瀺不再说话。

楼内就变得寂静无声。

崔瀺似乎想起了一件趣事，笑问：“你不问，那我就问你好了。你说顾璨如果这么回答陈平安那个问题，陈平安会是什么心情？比如……嗯，顾璨可能会理直气壮跟他说，‘我觉得我没有错，你陈平安有本事就打死我’，又比如……‘我顾璨和我娘亲给书简湖那帮坏人欺负的时候，你陈平安在哪里？’”

崔东山视线朦胧，呆呆看着那个儒衫老者，那个一步步定不移走到今天的自己。

崔瀺微笑：“其实每个人长大后，不论读不读书，都会或多或少到孤单，再聪明一些的人，冥冥之中，能够知到天地人间，在刹那之间的某个时刻，好像不是寂然不动的，一些扪心自问，会得到一模模糊糊的回应，愧疚，悔恨，知这叫什么吗？你不知，因为这是我崔瀺最近几年才想明白的，你崔东山逆行舟，一退再退，我不说，你便不会明白的，那就叫一个人的天地良知。可是这觉，绝对不会让一个人的生活，过得更好，只会让人更加难受，好人坏人，都是如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