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府上，就能吃上饭，他不得多逛一会儿，就故意脚步放慢些。

陈平安突然说：“我这些天一直就在池城，问你和青峡岛的事情，问了很多人，听了很多事。”

顾璨耷拉着脑袋，“猜来了。”

陈平安又说：“有些话，我怕到了饭桌上，会说不，就不敢说了，所以见到婶婶之前，可能我会多一些你不听的话，我希望你不听，不你心里觉得是不是狗不通的歪理话，你先听我讲完，行不行？我说完之后，你再说你的心里话，我也希望不要像那个刺客一样，不用担心我喜不喜听，我只想听你的心里话，你是怎么想的，就说什么。”

顾璨嗯了一声，“你讲，我听着。”

陈平安缓缓：“对不起，是我来晚了。”

顾璨一下停下脚步。

陈平安也停下脚步，在青峡岛所有充满好奇的修士中，这是一个神萎靡的“中年男人”，面容显不来，可是神是一个人的心扉显，那疲态，无法掩饰。

当年草鞋少年和小鼻涕虫的孩，两人在泥瓶巷的离别，太着急，除了顾璨那一大兜槐叶的事情，除了要小心刘志茂，还有那么大的孩照顾好自己的娘亲外，陈平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。

陈平安抬起，望向青峡岛的山，“我在那个小鼻涕虫离开家乡后，我很快也离开了，开始行走江湖，有这样那样的磕磕碰碰，所以我就很怕一件事，害怕小鼻涕虫变成你，还有我陈平安，当年我们最不喜的那人，一个大老爷们，喜欺负家中没有男人的妇人，力气大一些的，就欺负那个妇人的儿，喝了酒，见着了路过的孩，就一脚踹过去，踹得孩满地打。所以我每次一想到顾璨，第一件事，是担心小鼻涕虫在陌生的地方，过得好不好，第二件事，就是担心过得好了后，那个最记仇的小鼻涕虫，会不会慢慢变成会气力大了、本事了，那么心情不好、就可以踹一脚孩、不孩生死的那人，那个孩会不会疼死，会不会给陈平安救下之后，回到了家里，孩的娘亲心疼之余，要为去杨家铺好些铜钱抓药，之后十天半个月的生计就要更加困难了。我很怕这样。”

“可是怨不得别人，怪我，怪我第一次从大隋返回小镇后，第二次走江湖，明明是要南下去老龙城的，为什么不愿意宁肯给人送剑送得慢一，为什么就不肯绕路，耽搁几个月而已，也要去看看那个小鼻涕虫，去亲看看他和娘亲到底过得好不好，而不是通过一些消息，知他们两个人生命无忧，好像混得还不错，就觉得晚一些再去，等到自己混得息了，能够给那个小鼻涕虫更多的东西，再去看他也不迟。”

“行走江湖，生死自负，你杀青峡岛供奉，杀你那个大师兄，杀今天的刺客，我陈平安只要在场，你不杀，杀不了，我都会帮你杀！这样的人，来得再多，我都杀，来一个我杀一个，来了一万个，我如果只能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，我就只怪我陈平安拳不够，剑不够快！因为我答应过你，答应过我自己，保护好那个小鼻涕虫，是我陈平安最天经地义的事情，都不用讲理，本不需要！”

“可是，你顾璨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，告诉自己，告诉我陈平安，说书简湖就是这样的腌臜地方，世就是这个鸟样的世，我不杀人立威，别人就会来杀我。这些都不是你顾璨滥杀无辜的理由。那么多莫名其妙就死了的人，连原因都不知的人，杀了之后，你顾璨心里那个坎，过得去，我陈平安，过不去。我会想，那么多人，几十个，几百个，就是几十个、几百个当年在泥瓶巷跟在一个泥陈平安后的小鼻涕虫，就是几十个几百个那个泥窑工。然后这么多人，都死了。那个当年在泥瓶巷快饿死了也不愿意去敲门的陈平安，在泥瓶巷走了一遍又一遍，没死，那个当年给一个酒醉王八踹了一脚的小鼻涕虫，没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