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正从溪畔捣衣而返，挽着只大竹篮，步履蹒跚。

这对于一位上了年纪的乡野老妪而言，并不容易。

人生世事多磨砺，把清贫苦日过得没有太多怨言，已经殊为不易，穷人想要过得像是个有钱人，是登天之难，可想要过得自在从容，更难。

“曾掖”翻下，踉跄前奔，跑到老妪边，扑通跪地，只是磕，砰砰作响。

老妪一脸茫然，赶放下竹篮，顾不得刚刚清洗来的衣衫，会不会沾染地上泥浆，蹲下，有些吃力，想要将这位陌生少年搀扶起来，以陈平安与笃宜都听不懂的乡音着急询问：“这是什么？这是什么？使不得使不得……”

当天夜幕里。

老妪屋舍里，多一位狐符纸人，里边却其实住着一位男人。桌上放着一位离去之人留下的一堆神仙钱，灵气足够他维持二十年。

为老妪送终，尽量让老妪颐养天年，还是可以的。

在客人远行后，老妪与这位离乡太多年的“孙儿”，相互握着手，对坐而泣。

乡野小路上，依旧是三骑离开。

曾掖还有些神魂摇，必须缓缓呼吐纳。

三骑缓缓而归。

笃宜突然开：“老妪是个好人，可得知真相那会儿，还是不该那么跟你说话的，以命偿命，理是对的，可是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

陈平安摇：“我觉得应该这么说，这么说才对。”

笃宜突然冷哼一声，满脸懊恼：“你瞧瞧，一位乡野老妪，都比我那狠心的爹娘念旧！”

陈平安转笑：“气死了吧？不然回去州城，我帮你要回那笔神仙钱？再帮你骂你爹娘一顿？老规矩，你来斟酌文字，我来开说话。”

悠哉悠哉骑在背上的笃宜，朝那个账房先生呸了一声，“休想！果然是个猪油蒙心的账房先生，就想着能挣一是一。”

陈平安哈哈大笑。

笃宜突然笑：“知为啥我爹娘要给我取这个名字吗？因为我还没生的时候，产婆言之凿凿，说肯定是个大胖儿，结果我生下来后，守在门外的爹一听说是个闺女，立即傻了，气得直跺脚，直接走了。只是最后还是气呼呼走回来，我娘亲当年经常对我说，你爹啊，见着了我第一，粉雕玉琢的，一不像寻常那些丑兮兮的孩，长得特别好看，我爹立即就乐开怀喽。对了，知为啥叫‘笃宜’吗？问你话呢，陈大先生！”

陈平安笑了笑，摇。

笃宜像那自己年幼时厌烦至极的家塾老夫那般，摇晃脑，：“天资既，辅以笃学，心手相应，独步大，宜哉！”

陈平安问：“不是‘独步当世’吗？”

笃宜捧腹大笑，“好嘛，陈夫，给我揪狐狸尾了吧？！”

陈平安无奈：“行行行，就你聪明。”

笃宜转过，柔声问：“陈先生，对我们这样，为了什么呢？”

陈平安松开缰绳，双手抱住后脑勺，喃喃：“是啊，为什么呢？”

笃宜痴痴看着那张消瘦的脸颊，无关男女情，就是瞧着有些心酸，一时间竟是连自己那份萦绕心扉间的伤心，都给压了下去。

只见那棉袍先生收回手，一拍掌，“有答案了！”

笃宜一脸好奇。

腰间刀剑错的账房先生，这一刻，难得如此眉开笑，“宜哉！就是宜哉嘛！”

笃宜跟着笑了起来，只是嘴上却说，“什么狗答案。”

陈平安双手笼袖，：“再发牢，小心把你收起来。”

笃宜可半不怕，浑然不当回事，“下一，是哪儿？”

陈平安笑了笑，眯远眺，轻声呢喃，“反正都在人间。”

笃宜蓦然声：“宜哉！”

陈平安笑着附和：“善。”

蹄远去那鸣犬吠的乡野村落。

今年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场鹅大雪，不期而至。

风雪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