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师徒两个，都大了。

裴钱脸尴尬：“我有说过吗？”

周米粒看了裴钱，再看了好人山主和山主夫人，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没有的吧？”

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，赶喝了一大糯米酒酿，笑哈哈：“我酒量不好，说醉话哩。”

宁姚笑了起来，看来是需要跟小米粒多聊聊了。

要说落魄山上的长辈缘，除了树，周米粒自认第三，没谁敢称第二。

陈平安的两位师兄，左右，君倩，当年在落魄山上，虽说逗留时日都不长，但无一例外，相对而言，都与小米粒聊得最多。他们确实都比较喜跟周米粒聊天，因为这个哑湖小怪，最童言无忌。大家朱敛太滴不漏，山君魏檗太拘谨，树每天太忙碌，陈灵均会躲着他们，只有这个喜巡山的小米粒，既喜问东问西，也会有问必答。

陈平安立即岔开话题，之后闲聊，裴钱才得知一事，师父竟然早就仰慕条目城的李十郎。

裴钱就有些古怪。好像很难想象，师父也会如此仰慕别人。

周米粒挠挠脸。

是尴尬的，

不比当年斗诗落败给人赶去差了。

陈平安倒是没觉得这位李十郎，见着了书本之外的真人“活神仙”，如何教人失望，就与裴钱笑：“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，在桐叶洲赶夜路那会儿，我教你那些用来壮胆的顺溜？”

陈平安抿了酒，双指并拢轻轻敲击桌面，微笑：“门对，陌对街。昼永对更长，故国对他乡。地上清暑殿，天上广寒。掌握灵符五岳箓，腰悬宝剑七星纹。”

裴钱咧嘴一笑，“烹早韭，剪芹，槐对柳，桧对楷。黄犬对青鸾，泊对山崖。山下双垂白玉箸，仙家九转紫金丹。”

陈平安，“其实这些都是我照李十郎编撰的对韵，挑挑选选，裁剪来再教你的。师父第一次门远游的时候，自己就经常背这个。”

这些好的文字内容，曾经伴随草鞋少年一起走过千山万。曾经每当思乡的时候，就会让少年想起家乡的街巷，小镇的槐树，山中的楷树，每当饥辘辘的时候，就会想起韭菜炒、芹菜香的香味。会让一个懵懂少年，忍不住去想那云弁使雪衣娘，白玉箸紫金丹，到底是些什么。

“他在书上说穷人行乐之方，无甚秘诀，只有‘退一步’法。我当时读到这里，就觉得这个前辈，说得真对，好像就是这样的。很多人事，绕不过，就是死活绕不去，还能怎的，真不能怎的。”

陈平安笑：“但是没有想到，李十郎在书上后边又举了个例，大抵是说那溽暑时节，帐内多蚊，羁旅之人借宿邮亭，不堪其扰，然后亭长就说了一番言语，李十郎想要借此所说之理，就是个‘不必远引他人为退步’，因为理很简单，‘即此一，谁无过来之逆境？’故而以昔较今，不知其苦，但觉其乐。所以我每次练拳走桩过后，或是遇到了些事情，熬过了难关，就愈发觉得李十郎的这番话，似乎已经把某个理，给说得一二净毫无余地了，但他偏偏自己说自己‘劝惩之意，决不明言’，怪不怪？”

裴钱瞪大睛，“师父说与己为敌，不用着急跟谁比，要今日我胜过昨日我，明日我胜过今日我，就是从这里边来的理？” [page]

陈平安笑着，“可不是，不然你以为师父的理，都是天上掉下来再给我接住的啊？”

陈平安举起酒碗，转望向窗外，然后猛然间一饮尽，算是遥遥敬了一碗酒，与那李十郎由衷致谢一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