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间滋味，唯有书中人甘苦自知，恐怕温飞卿都未能同受。”

老真人将那块炭火丢盆中，抚掌而笑，大声：“果然我与陈小友投缘，是大有理由的！”

作为真人梁的神，一切喜怒哀乐，皆无拘无束。

除了对话双方，茶棚内其余人，全一雾。

曹晴朗和小陌，还有蒲山薛夫，这几个读书人，当然听说过那位被誉为婉约词宗的“温飞卿”，只是他们还真不知温歧写过什么传世的小说。

老真人这才视线上挑，看着那个早已匍匐跪地的老妪，说：“求个什么，有用吗？”

老真人笑了笑，“何况已经不用求了，我不白喝你一壶酒。”

老妪这才惊喜发现自己上的那天师符箓，竟然不知不觉间，就已烟消云散了。

老真人提醒：“莫磕，小心折我寿，一怒之下，再给你贴张新符。赶起来吧，本就是福祸自招如开门迎客的事情，就不是什么求与不求的事情。”

老妪坐在板凳上，望向那位青衫剑仙，正：“禀告剑仙，当年是有位云游至此的年轻士，从我这边买走了那只铁盒。我见他是太平山士，对方还给我看了那块祖师堂玉牌，我勘验过真假，便答应了。只是老要与陈剑仙说明白，当年铁盒之内，其实空无一。”

陈平安心中了然，就是那个与背剑老猿一同造就太平山内的罪魁祸首，对方隐藏极好，神不知鬼不觉，曾经确是太平山嫡传修士之一。

对方是蛮荒天下早就隐藏在桐叶洲的大妖之一，弯来绕去，归结底，还是文海周密的谋划。

看来周密曾经对蒲山，确实是志在必得了。

老妪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陈姓剑仙，内心惴惴，下意识搂住一旁的少女，“她是我收取的唯一弟，先前她冒冒然牵红线，也是我幕后指使，恳请老天师与陈剑仙就算责罚，也不要连累她。”

陈平安，站起，以心声分别与老真人和薛怀言语一句，一起走向茶棚外。

到了江边，陈平安停下脚步，望向那个不明就里的蒲山薛夫，眯说：“可以来了，既然老真人在此，我觉得就没有必要躲藏了吧？”

姜尚真的预料，半无错。

蒲山云草堂内，果然埋藏有后手。

正是这位在蒲山碑最好的远游境武夫，被黄衣芸最重的嫡传弟，“薛怀”。

紫衣人抚须而笑，一鬼鬼祟祟寄居在武夫神魂中的玉璞境鬼罢了，在自己底下，还要躲躲藏藏，像什么话。

欺负贫不是十四境吗？

片刻之间，本不给那玉璞境妖族鬼作祟机会，老真人就已经“搜山”往返一趟，双指间捻住一粒芥大小的魂魄。

薛怀只觉得脑袋裂开，痛如刀绞，就要抬起双手，陈平安立即伸手抓住薛夫的胳膊，帮忙稳住对方那一纯粹真气，不至于在人天地内翻江倒海，如洪涝患一般伤及魄本。

片刻之后，薛怀满汗，苦笑：“陈山主，是我先前着了？”

陈平安笑：“是对方有心算无心了，何况还是一通迷魂术的上五境鬼，薛夫其实不用过于自责。”

其实是陈平安瞎蒙的，倒也不全是猜，灯下黑之人事，往往离灯火最近。

反正这事情，陈平安很熟悉了。

那么在蒲山能够接替黄衣芸的人选，也就一手之数，除了辈分不但是极有声望的薛怀，其实还有蒲山掌律檀溶，还有那个祖师堂钱的，叶芸芸的兄长。所以在山门，陈平安故意聊起金石一，本就是为了能够与老元婴借机多聊几句，好让小陌暗中多观察几分。

总得有些人，得比坏人更聪明些，才能有更多的好人有好报，就可以让更多好人好事，能够可以完全不计后果。

薛怀言又止，最终还是，默然抱拳。

陈平安只得抱拳还礼。

老真人笑：“薛大宗师，你先回茶棚便是，我跟陈小友再聊几句。”

薛怀依旧没有说什么，只是与这位决然不会只是什么梁国护国真人的紫衣人，作揖行礼致谢，直腰起后，转大步离开。

在薛怀返回茶棚后，老真人与陈平安一起在雨后江畔缓缓散步。

“当今天下，途之分，人鬼各半。”

“呵，斩妖除，真正妖，斩杀降服，真人天君，信手拈来，不过是依仗个境界法，如市井俗膂力雄健，所谓的之别，幽明殊途，无非是得之士，天一开，一望便知。可惜斩不尽的人心鬼蜮，除不完的蝇营狗苟。”

老真人喟叹一声，揪须不言。

“难也难，难如登天，易也易，易如反掌。”

陈平安笑着接话：“就算注定人力有穷尽时，也要先竭尽人事，再来听天命。无非是能够成前一事是一事，能够手边力一分是一分。”

老真人抚须，“是也，然也。”

老真人准备返回梁国观了，临行前笑：“共勉。”

是说那补桐叶洲旧山河一事，老真人自己还要在这边待上多年，以后双方打的机会不会少的。

陈平安沉声：“共勉。”

老人最后笑：“先前那座山神祠庙外，为了试探你小的心浅，必须胡说八一通，小听过就算，莫要心怀芥啊。”

年轻人斩钉截铁：“真人只放心，晚辈最不记仇！”

回了茶棚，陈平安才发现两壶家乡糯米酒酿温妥当了，只是老真人没喝就走了，就拿起，大家分了喝，老妪和少女也不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