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“狐族天生喜闹，落魄山却是个清净地儿，这矛盾暂时不可调和，自然而然牵扯到了狐国与福地的关系，如果换成别的山，拥有狐国这么个随便经营就可以财源的聚宝盆，是绝对不会要求狐国关起门来的，毕竟跟谁较劲，都别跟钱较劲。只需在福地划拨给你们一块地盘，方圆千里即可，届时狐国府门一开，你们是靠什么路数挣钱，我们落魄山，只跟你们每一位狐族练气士收账，躺着收钱就是了，你们开心，我们也兴，何乐不为？”

“所以公不止一次跟我商量此事，如何才能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，既不涉到福地四国的正常发展，又能够让狐国有灵众生，不觉得日过得清苦，嗯，公是用了‘清苦’这个说法，我当时笑着说，衣无忧，修行更快了，也不用被那些登门就是为了脱的练气士当老鸨和窑了，苦个什么，至多是‘清冷’，公却说还是清苦一语，更恰当些，人生由喧闹骤然转至冷清，也是苦，这跟官场上退下来的老人是一心态，即便依旧锦衣玉，也可悠游林下，但是从车龙变成门可罗雀，别有一苦滋味。”

“因为是没有外人在场的私下聊天，我在公那边，每次提及此事，说话也没个忌讳，就说一旦想要万事周全了，就会登天难，束手束脚，为难，可只要不去多想，事情说简单，就会变得再简单不过了，比如早准许狐国开门，落魄山再学那国师崔瀺立碑群山一事，丢些铁律规矩给你们，故意多冷旁观个几年十年的，落魄山再来一场有据可查、有法可依的秋后算账，犯禁违例的狐国众生，该杀杀，该关关，说句难听的，只需如此作为，狐符箓的来源都有了，如今宝瓶洲一张狐符箓的价格，都炒作到什么价位了？不比你沛湘卖几本图更赚钱？”

“公却说再等等。是想要等福地四国百姓，渐渐适应了山上有腾云驾雾的神仙、怪鬼魅常在人间行走的事实，你们到时候再现，哪怕数量多些，也习以为常了，凡俗夫习惯了神仙怪异事，再从幽明殊途到人鬼共，相互间都有了乡随俗的形。与此同时，你们形若封山，落魄山着狐国练气士，专注修个三五十年，将来再开门外，境界修为了，从早期两两三三结伴而行，再到将来的单独外，这期间也会少些意外。”

“归结底，公是把你们所有狐族，都当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看待，不然你以为我提的那个方案，公当真不知是利大于弊，只是可能在公看来，这个‘弊’，动辄是几条几十条狐族命，是可以用一个短期收益注定更小的‘等等看’三字来挽回的。”

“简而言之，公要比你这个狐国之主，更在意你们狐国。”

沛湘幽幽叹息一声，“山主有心了。”

朱敛神淡然：“施恩宜由淡转，由转淡反成仇。刑罚宜从严转宽，先宽后严怨其酷。”

“所以下宗选址桐叶洲，崔东山担任首任宗主，而不是曹晴朗，公再返回落魄山修行，我可能是最开怀之人，没有之一。”

朱敛沉默片刻，抬望向夜幕，微笑：“当我们越对这个世界怀揣着希望，给予越多的善意，世界是否回报以善意，还是反而还以恶意，我们就会越在意，就会越受累。”

“如果觉得都没有关系，大概这就是一修行。”

朱敛抬起手掌，伸手一抓，握拳，“天地间只有两者。”

“我向这个世界获得了什么。或雄心猛气，气概凛然，取之有，青史留名，或巧取横夺，恶狠狠争来一场富贵名利，难将由我，我不为难，谁敢兴之。”

朱敛抬起另外一只手，向外轻轻一挥。

“我为这个世界付了什么。穷则独善其，名声不显心不朽，再挑灯火看文章，达则兼济天下，立掀天揭地的事功，自讨苦吃，缓缓向薄冰上履过。”

最后朱敛怔怔看天，说了一句奇怪言语。

“少爷，老爷，公……放债如施，收债如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