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笑：“山上山下都一样，不外乎两件要事，打得过，跑得掉。”

宁吉百思不得其解，忍不住问：“陆长，陈先生不是修中人吗？”

陆沉说：“在学某人。”

宁吉如今不跟陆掌教见外了，好奇追问：“某人是谁？”

陆沉微笑：“他之于陈平安，就像陈平安之于你。至于此人到底是谁，你暂时不必知。”

在这严州府地界，有几个习俗，一些乡野村，常会由族祠那边钱，请戏班舞竹，用竹篾编竹架，外糊各彩纸，然后在脖颈系上五彩串铃，敲锣打鼓，讨个好兆，极为闹，孩们就跟在竹队伍的后边，闹闹哄哄，跟逢年过节差不多。此外常有男女互为嫁娶结为联姻的两个村，称之为世亲，每年正月里，哪怕隔着老远，相互间都会类似走亲戚一般，去对方祠堂敬香、放鞭炮，再在当地吃上一顿饭。就像中间那个村，就与几十里外的一个大村是世亲，每次与人多势众的浯溪村抢，或是碰到纠纷，于下风受了欺负了，当晚就会有村民去山燃一堆篝火，第二天那个世亲村就会有大队人，天未亮就自己准备好当天的粮，浩浩往这边赶，二话不说，直奔浯溪村的祠堂。

陆沉曾经带着少年外“远游”，亲看到某些府县界碑的立起与移动，少年也曾置于某个朝代，每月朔望日，就有年老瞽者手持木铎，在路上用唱诵一教民榜文，大多简明扼要，往往就几句话而已，不会超过三十个字。陆长就会与少年大致解释一国律例、大诰谕旨和地方乡约、族规的各自利弊。

学塾里边，有个经常挨板的孩，他家在村里，属于那相对家底殷实的门。

孩自己没说什么，回到家，也没告状，估计是爹娘长辈看到了自家孩的红手心，立就不乐意了，就找到那个下手没个轻重的陈先生，埋怨不已，扬言再这么打孩，以后就不在这边学塾念书了。那位先生也没说什么，只是答应下来。结果夫妇俩前脚才走，那个孩就偷摸到学塾这边，满脸涨红，陈先生摸了摸他的脑袋，笑着说了一句，以后你再犯错，先生打还是要打的，就是会轻一。孩咧咧嘴，挠挠，没说什么。

每天放学下课，陈平安经常去溪边钓鱼，也能让赵树下下厨，晚饭开个小灶。

就有几个日常读书不开窍、似乎也不太用功的蒙童，壮起胆，跟先生一起垂钓，其中一个常年不穿鞋的个儿，钓技不错，很快就用狗尾草串起一长串的溪鱼，走之前，大概是想要偷偷放先生的鱼篓里边，可能是脸薄，不太敢这么，他就故意随手丢到鱼篓附近，撒就跑。

陈平安也没客气，将那串溪鱼丢鱼篓内。结果第二天清晨，孩没课业，照旧挨了一顿板，疼归疼，咧嘴笑。

于是孩就多挨了一记板栗，疼得当场抱，先生板起脸，压低嗓音教训一句，钓鱼本事不小，那本绘图书页上边的几鱼，都记住了？孩赧颜摇，倒是不说谎，老老实实说自己认得画的鱼，认不得旁边的字。先生笑骂一句，吃得记不得么，怎么一钓鱼就这么灵光，认书上几个不会动的字，难比钓那么多游来游去的鱼，更难？

这天上课，孩就专门盯着那几页图画和文字，其余一切不。陈平安见他开小差，也没。

还有那年纪小、在课堂上憋憋急了的男孩，又不敢跟先生开，直接就在学堂里边的。

被发现后，哄堂大笑，先生便示意所有人安静，亲自带着孩去溪边清洗，让他以后胆大些，在课堂上举手，然后用神暗示一下先生，都不用说什么，先生自会找个由，让他离开学塾的。

有个孩上学的时候，闷闷不乐，垂耷脑的，先生就问他怎么了，孩说昨儿跟爹娘说理了，结果挨了一个大嘴。

陈平安便问孩说了什么理，那个将书上理现学现用的蒙童扭扭，陈平安忍住笑，安几句。

这天开课授业的时候，所有孩都发现那个教书先生，时常面带微笑，比以前多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