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个圣意严厉的京察。直得两京官员人心惶惶寝难安。谁都知，胡椒苏木折俸、京察，都是你的主意，叔大啊，你这样，岂不是要结怨于百官，把官场变成冷冷冰冰荆棘丛生的攻讦之地吗？”

杨博的这一番话，可谓是肺腑之言，虽住了，两吐剑的毫眉却还在一耸一耸地显示内心的激动。这老儿真是保养得好，说了这半日的话，不不燥，神气儿还旺得很。张居正听了这番话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一方面，他承认杨博说的话句句都是忠言，这位三朝老臣若不是把他当成忘年，决计不会大老远着毒日跑来内阁向他言。但另一方面，他也到自己提的京察之所以普遍遭受非议，是大家并不了解他的真正动机。杨博于情谊前来规劝，尚且听得微词来，一般人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。尽张居正善于克制自己，心情却不能不由此沉重。沉有时，他缓缓说：

“博老一席话振聋发聩，仆铭记于心，当思之。但居宰辅，惟务从命，一应国家大政，总以得为是，岂敢为保禄位而怀私罔上。昔范文正公当国之时，患诸路监司所得非人，便拿来选簿一一审视，凡有不合格者，便拿笔勾去，他的友人规劝：‘一笔退一人，则是一家哭矣，请公笔下留情。’范公答：‘一家哭，比之一路哭一郡哭，哪一个更令人痛心？呜呼，我既居宰相，当以天下为公，岂能怀妇人之仁，为一家哭而滥发慈悲。’范公此等正气，足以震慑千古。仆以为，惟其如此，才是宰相的襟抱，才能担负起宰相的论经燮理的责任。盖政事顺则民心顺，民心顺则天地之气顺，天地之气顺则有序。天地人之极，人为主，一国之政顺与不顺，检验民心便可得知，然而使民心顺者，官也。如果百官一个个怙势立威，挟权纵，恶人异己，谄佞是亲，于所言者不言，于所施者不施。其直接后果，就是皇上的民之心得不到贯彻，老百姓的疾苦得不到疏导吁救。上下阻隔，不，人心不畅，现了这局面，为宰辅不去大刀阔斧除痈去患，而是如范公讥刺的那样为博一个虚伪的官心，而尽力推行妇人之仁，那国家之柄庙堂神，岂不成了好好先生手中的玩了吗！”

张居正本是个城府极的人，哪怕所说的话挟雷带火，也只是一个娓娓来，让人到波澜不惊。杨博虽然赞赏张居正慨然以天下为己任的襟怀，但对他“妇人之仁”的观却颇不以为然，张居正话音刚落，杨博就温和地反驳：

“叔大，君恩浩无远弗届，民有福祉官亦应有福祉。为宰辅在便利场合下为百官谋利益，怎么能说是妇人之仁呢？”

杨博振振有词。张居正知这样争论下去，纵然十天半月也绝无结果。他遂起走里间案房里，打开桌上的卷宗两张纸来，又回到会客室递给杨博说：

“博老，您看看这两首打油诗。”

杨博接过，只见这两张纸都是五城兵司衙门的文笺。每张笺上都光光脑地抄了四句韵文。杨博先看第一张，上面写着：

一五尚书，

三公六十余。

侍郎都御史，

多似景山猪。

再看第二张：

漫小民度命难，

只怪当官都姓贪。

而今君看长安，

不见青天只见官。

就这么两首顺溜，杨博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。读过后，他的第一个念是：宰辅的案上，怎会放着这样的东西？接下来第二个念是：五城兵司的堂官巡城御史王篆，众所周知是张居正的夹袋人，这两张纸十有八九是王篆送过来的。此人最了解张居正的心思，他送这个来肯定是投其所好，也就是说，刻下张居正“好”的就是这个。

“叔大，这是王篆送来的？”杨博直言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