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不是孙隆吗？他怎么跑这儿来了？”

说话间孙隆已气吁吁跑到冯保跟前，双一跪，禀：“才孙隆，叩见老公公。”

此时的云集园中，尚有不少太监在嬉闹玩耍，孙隆的慌张样引了他们的注意，园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却说这孙隆也是太监中的新贵，他前读过两年私塾，又在内书堂学了三年，同别的小内侍相比，他的特是留心学问，好谈掌故，于古董字画多有好，因此很得冯保赏识。但因年轻资历浅，在孟冲手上得不到重用，只在内监库的丁字库里当了一名司库，专内廷纸墨笔砚的文发放，是一份油盐不荤腥不沾的闲差。但孙隆人很机灵，那一日趁送笺纸之机到了冯保的值房，从怀中摸一把折扇来，双手递给冯保，言：“才觅到一把扇，请冯老公公赏鉴。”冯保接过一看，是一把十分陈旧的黄罗扇。有两扇骨已有了裂痕，黄罗也褪去了光泽，积了几块小红斑。扇面上书有一诗：“风情渐老见羞，到销魂旧游。多谢长条似相识，垂烟态拂人。”字亦草亦行，丰腴有致。落款两字：李煜。冯保看过大惊，问：“这是南唐李后主的？”孙隆答：“才吃不准，但宋人笔记中记载过这件事，这把扇叫庆黄罗扇，是李后主赐给女庆的。宋朝时，这扇落在东京汴梁，也由内廷的中贵人收藏。”冯保又把折扇仔细看了一遍，说：“这是李后主的真迹，你是怎么得到的？”“才那日清理库藏，发现了这个。此后翻遍所有的册簿均不见登记，是个无主儿的件，因此便携来这里。老公公若觉有趣，就留下。”冯保本就不释手，一听此话也不推辞就收下了。过了些时日，他打听到这把庆黄罗扇并不是中旧，而是孙隆二十两银从古董市上买来的。对于一名小内侍来讲，恐怕搜尽积蓄也很难凑足二十两银，冯保嘴上不说，心里对孙隆已是刮目相看。他不是看中区区二十两银，而是看中孙隆这份孝敬之心。待他取代孟冲当了司礼监掌印后，一心要给孙隆谋个上等差事儿。年前，冯保奏明皇上，把内廷掌的杭州织造局的掌印太监撤了，荐了孙隆前往接任。这内廷的织造局共有三个，一在苏州，一在松江，一在杭州，杭州规模最大。这三个织造局专内廷的丝绸布料供应，上至皇上后妃，下至婢女火者所用衣料以及皇上用作赏赐的缎帛均由此供给。织造局所给关防，均有“钦差”二字。因此，一应地方官员见了他们，你几品几级，莫不缩脖儿避让轿。孙隆得了这份差，自是对冯保激涕零。过罢元宵节，他就去冯保府上辞行，说是选了燕九节这一天动前往杭州赴任。理说，他这会儿应该到了张家湾运河码，却不知为何又突然现在白云观。

冯保让孙隆平，然后问他：“你不是今日动吗，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？”

孙隆息未定，哭丧着脸答：“启禀老公公，才遇到了一儿麻烦。”

“什么麻烦？”

“工不肯移文。”

“啊，有这等事？”

冯保一双眯眯突然睁大了，怔怔地望着孙隆。

却说杭州、苏州、松江三个织造局虽属内廷辖，但职责各有不同。杭州织造局主要是为皇上制造“龙衣”。皇上平居的缥裳，大朝时的章服，祭祀时的冠冕等等，每年都得添置。“龙衣”造价昂贵，仅一章服，就得一万多两银。这次孙隆履任，冯保的授意，呈上一份制造清单，各质地的章服就有二十多，加上其他各项，总共要耗费八十万两银之。小皇上也不究，照样颁旨允行。历来规矩，三个内廷织造局用银，一半由皇室支付，另一半由工拨给。因此每年织造局用银计划，须得内廷织造局会同工商量妥当后才报呈皇上。这次孙隆先请得圣意，再知会工，这法已引起工极度不满。加之所请用银得离谱，比之隆庆皇帝时每年的四十万两银，一半还多，因此工拒不移文。织造局虽是钦差，但地方州府于此项合，只认工移文。孙隆自恃圣旨在握，满以为工移文是十拿九稳的事，谁知昨日了工衙门，却碰了一鼻灰。

听完孙隆的陈述，冯保这才觉到事先不同工商量是一个失误。其实，这个“失误”是他故意所为。他并不是不知办事章程，而是想提司礼监的权力，意通过此事一试探。

“工你见着谁了？”冯保问。

“堂官朱衡。”孙隆答。

“这个老屎橛。”冯保在心里骂了一句，又问：“他不同意移文，说了些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