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将军，耐心等着吧，我当年独自一人去北莽，只是在跟某些人传达一个消息。很冒险是不是？但如果不这么冒险，如何能让别人心甘情愿冒更大的风险？至于北莽还有谁不忘当年初衷，我不知，但人数肯定不少。我都不知，北莽那老妪和太平令更猜不到。”

燕文鸾呆若木。

徐凤年站起，低看着那张些许酒渍早就不见痕迹的桌面，“也许你会问那些个读书人能靠得住？”

徐凤年自顾自笑起来，“前些年，谁敢，我只当是个笑话。但是天底下的读书人，仅是我们都经历过的秋，就有死守襄樊城十年的王明，更有自寻死路的张鹿啊。”

燕文鸾吐一浊气，苦涩：“蓟州还有个卫敬塘。事实上，秋之中，这慷慨赴死的读书，不少。当然我燕文鸾也亲手杀了不少。”

徐凤年走到窗，“黄三甲曾经说过这天下，肯定是读得起书识得字的人越来越多，大上的趋势，也是不可阻挡的人心不古，世风日下。但是，不是读过书认识字，就可以成为他黄三甲嘴上的‘读书人’。”

徐凤年伸手掌，慢慢握拳，“懂得越多，握有越多，则敬畏越少，人之常情。几年前那个没重新练刀习武的世殿下，敢对天人不敬？”

“心猿意，心猿意……教有‘心猿不定，意四驰’的警示，佛家也有‘制御其心，调伏猿’的说法，但是怎么，都太笼统飘渺了，读书识字一直都是奢侈的寻常老百姓，不来。儒家就很简单明了，一个字，礼。礼既是框架，其实更是一只牢笼。老百姓不懂，没关系，我们订立很细的规矩，你们跟着便是。我想儒家能够在诸百家中脱颖而，最终一枝独秀力压别家，这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。当然，是个人都喜无拘无束，自由是天，在这几乎不可调和的冲突矛盾下，儒家又跟人本恶的墨家产生大分歧，儒家圣人早早提了人本善，后世贤人不断用各手段潜移默化，比如那蒙童稚儿捧起书本后，就都要死记背否则会挨板的‘三百千’，说到底，这就是教化之功。而有趣的是，教圣人又跑来打岔了，说要‘绝圣弃智，民利百倍；绝仁弃义，民复孝慈’，谁对谁错？也许没有对错。”

“黄三甲覆灭秋，所之事，只不过是给天下人一个更早拥有叫‘自由’的选择机会。而张鹿这个了整整二十年离补匠的读书人，则是用自己的死，为这他‘背着’赵家去推波助澜的后世‘自由’，提前补了一条框架，也许他张鹿本是徒劳，毫无意义，但既然能想到也能到，那就去，这就是张鹿。我徐凤年不到，你燕文鸾不到，那些永徽之的名臣不到，甚至连坦坦翁和齐龙也一样不到，事实上除了他这个碧儿，没人得到。”

“也许再没办法三寸之‘祸害’世人的黄三甲，没有跟我们说一句话：知我罪我，其惟秋。”

“那个没有一封遗书一句遗言的前任首辅张鹿，本该笑着留给所有把他当傻的后人一句话：非鱼，安知鱼之苦乐？”

燕文鸾拎着酒壶，站在徐凤年边，这是他第一次听着徐凤年长篇大论，这个年轻人当时在陵州在幽州杀人，可没这般絮絮叨叨。

不过燕文鸾一都不厌烦。

燕文鸾一手负后，一手倒酒嘴，喝光以后，晃了晃酒壶，意犹未尽，问：“那么李先生呢？”

燕文鸾转的时候，看到这个年轻人笑了，伸手指了指北方，徐凤年脸上有着他燕文鸾这大老武人注定没有的那风。

“世人不是都说我师父心狠手辣喜好绝计吗，洪嘉北奔，是他绝了中原读书的，然后到了北凉，那十多万民，只是刀小试而已。接下来，大概就是北莽了吧。”

燕文鸾叹了气后，很快朗笑：“王爷，我的心结没了。说来好笑，一开始赶来胭脂郡，是想厚着脸跟你拍的，葫芦外那些战事，你和郁鸾刀打得漂亮至极！不退营的设立，更是让整个幽州士气大振！没想到后来就变味了，刚才差那么一丁儿就要掀桌打人了，当然最后下场肯定是我被你随便揍得满地找老牙。虽然王爷没有彻底挑明，但我燕文鸾相信大将军，相信李先生。认定了这件事，我也明白为什么李先生从一开始就不看好陈芝豹，有这场洪嘉北奔，北凉给他，打完了北莽，以后的天下，板上钉钉还会有下一场读书人中的秋不义战。”

徐凤年没有说话，神情有些疲惫。

燕文鸾犹豫了一下，但还是说：“王爷，有件事我不说憋在肚里，难受！陈芝豹虽然离开了北凉，但我燕文鸾敢保证，他在北凉这么多年，不曾有反心，对你肯定不满，但绝对没有那杀人的歹意。我相信他只是在等，若是大将军走后，你徐凤年撑不起北凉，他才会走来，让北凉姓陈。至于最后整个天下该姓什么，是姓慕容，还是赵，或者是姓陈，那就要看他陈芝豹的本事了。”

徐凤年笑：“我知。”

燕文鸾小声问：“当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