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能的“也许”，徐凤年完全不敢去想，不敢起念。

徐凤年在胡笳城内漫步目的地走走停停，前一刻他可能还在僻静的酒楼屋檐下望着街上人，下一瞬就可能现在了某条有稚童嬉笑声传的小巷里，然后就又站在某座不起的楼屋。

从正午烈日，到日开始西斜，再到黄昏来临，徐凤年坐在了胡笳城西北角一贫寒市井的破败古寺台阶上。

一路行来，期望了成千上万次，失望了成千上万次，既便如此，他始终没有死心。

徐凤年告诉自己，自己的孩，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等自己，等自己这个对不起她们娘俩太多太多的爹。

背后古寺荒废多年，不显佛气，只剩下了沉的光线。

寺前有一大片空地。

徐凤年正要站起，看到不远跑来一群孩，有三四岁，也有七八岁的，都是北莽最普通的衣饰装束，他们无忧无虑，手里大多扯着多半是他们爹娘自制的劣质竹骨纸鸢。七八个孩玩起了斗风筝，中原江南一带，不论贫富，稚童也喜好放飞纸鸢，但那都是放风筝，不像下这群孩玩的是斗风筝，足可见北莽骨里淌着的那血。孩手中的纸鸢皆是长而方的薄板，从背后勒成瓦状，绘画简陋鄙，不拴尾而缚弦，凭借奔跑和风放空中，嗡嗡作响，左冲右突，与其它纸鸢碰撞厮杀，若是缠绕在一起，便要相互割线，落败者就只能睁睁看着纸鸢坠落远，再颠颠去捡回来。徐凤年抬看着天空中的斗风筝画面，怔怔神，已经有几只风筝断线而落，有稚童哇一下哭声，跑去寻找，那纸鸢不幸挂枝，便在树下哭得撕心裂肺。

半个时辰后，到了吃饭的时候，在爹娘的呼喊声中孩们陆续散去，斗风筝胜者如同沙场凯旋的将领，落败者则灰心丧气，想着回去从爹娘那边再偷些丝线。

暮中，徐凤年对着一大片空地怔怔神。

然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。

远，一个矮小瘦弱的影蹦蹦而来，手里拎着一只略有损坏的小纸鸢。

跟台阶相距七八丈，那个邋里邋遢的孩停下脚步，原来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黑炭丫，小脸脏兮兮的，除了纸鸢，还有些不知何捡来的枯黄菜叶，多半是个乞儿的她盯着坐在台阶上的拦路虎，稍纵即逝的戒备，但很快就恢复快蹦的姿势，从徐凤年边跨上台阶，就要走古寺。徐凤年笑了笑，自己可能是坐在人家的“家门”了，也难怪她有些不开心。

就在此时，远跑来四五个孩，为首一个有八九岁，牵着先前一个在空地上斗风筝落败后纸鸢挂枝的孩，看到徐凤年后的小黑炭后，立即就吵吵嚷嚷起来，徐凤年后的孩已经足够警惕，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猛然将那只纸鸢丢了院中，可惜还是落了那帮孩的睛，那几个孩哗啦啦冲上台阶，年纪最大的那个一拳就砸在小女孩的肩，冷哼一声，威胁：“小偷，去把我弟弟的风筝捡起来，然后跪下来求饶！否则我拆烂你的破家！”

被狠狠捶了一拳的女孩一个踉跄，差跌倒，起膛冷笑：“谁是小偷？你全家才是小偷！纸鸢落在树上，我爬上去取回来，也没见上边写你们的名字啊！”

那年长许多的男孩一掌扇过去，小女孩歪了歪脑袋躲掉，一抬脚踹中男孩的，踹得他立在地上打，这还了得？其余拉帮结派的孩二话不说就开始围殴这个一直很惹人厌的女孩，结果一通纠缠下来，都给她打得不轻，个个鼻青脸，还有个手腕都被她用牙齿咬血迹，当然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更不好受，全上下挨了不知多少下拳打脚踢，但是最后她还是骄傲地站在破寺门，既不逃，也不哭，一副大不了继续跟他们拼命的架势。

那些孩到底不如她光脚不怕穿鞋的，嘴上骂着“贱”“乞丐”悻悻然离去，不忘放着各狠话。

徐凤年转看着那个小女孩等所有人走远后，痛苦地搐了一下嘴角渗血丝的稚脸庞，然后使劲张开嘴，伸两手指，狠狠一，把一颗摇摇坠的门牙下

来，小心翼翼握在手心。

她瞥了一脸讶然地徐凤年，翻了个白，拍拍，转双脚并拢一下过门槛。

徐凤年哑然失笑。

徐凤年站起，继续在胡笳城内寻找，寻找一切可以依稀看那动人女容颜的孩，可以是像她的睛，像她的鼻梁，像她的嘴，不什么，只要有一分相像都好。

夜人静，徐凤年一无所获，站在胡笳城，叹了气，就准备前往最后一座城池，石碑城。

不知为何，脑海中浮现那小黑炭掉门牙的表情，徐凤年情不自禁会心一笑，扪心自问，要不然再去看她一？

森森的寺庙，窗栏破败不堪的屋，狭窄的小木板床，歪歪扭扭的小木凳，架着一小锅，若是再加上藏在地下的那小袋粮，就是她的一切家当了。

可她一个人还是过得很开心，晚餐是那一小锅白天从集市上捡来的菜叶炖，她觉得很丰盛。

她盘坐在离窗最远的小木板床上，抬痴痴看着星空，边搁有一只又补补的棉布偶，这就是她在世上唯一可以说话的小伙伴了。

她突然嗅了嗅，嗖一下下床，吱呀一声推开门，站在原地眯起，她看到院中一幕奇怪场景，傍晚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家伙这会儿正蹲在院里烤！

她没有上前，就站在门打量那个家伙。

徐凤年架起火堆烤着一只，虽无佐料，却也被他折腾得金灿灿黄油油，足以让人指大动。

小女孩吞咽着，但就是咬牙关不挪动脚步，等到那家伙撕下一条往嘴里，她还是忍着。

直到那家伙吃掉半只烤，她还在天人战，等到她看到那人打算对最后一只腻下手，她才慢慢走到火堆旁边，伸一只手，意思很明确，我要吃，你给我。

徐凤年没有理睬她，撕咬了，满嘴油。

小黑炭重重前踏一步，又伸了一次手。

徐凤年斜看着她，一一咬着。

女孩珠转动，透着一灵气狡黠，说：“这是我家！”

徐凤年糊不清：“不过是借个地儿，吃完我就走。”

女孩愤怒：“给我！”

女孩急匆匆补充：“只剩下半只了！”

徐凤年瞥了她一，“求人不是应该加个请字吗？”

他本来想加一句你爹娘没教你吗，不过想了想还是作罢，跟一个孤儿说这话，未免太伤人。

黝黑又瘦的小女孩朝火堆狠狠吐了一唾沫，然后走回台阶，一坐下。

徐凤年丢掉骨，随手了油腻五指，跟她大瞪小，还不忘落井下石地打了个饱嗝。

倔的小女孩生着闷气，凉风习习，虽然她的发肮脏生，但是稀疏的刘海还是被微风拂动，的额，相比她泥污的脸孔，显得尤为白皙光洁。

最后还是小女孩率先败下阵来，返回屋睡觉去了。

徐凤年坐在院里，如老僧定，闭目养神。

期间好几次她都踩在小木凳上透过没有窗纸的窗悄悄偷看，直到夜她才蹑手蹑脚爬回小床。

拂晓时分，小女孩轻轻推开房门，结果看到那个讨厌的家伙还赖在她家里没走，她也没敢赶人，脆就当他不存在，不看心不烦，拎着那断线纸鸢自顾自顺着一棵老树爬上去再到屋，举起纸鸢过，跑来跑去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野猫。

徐凤年站起，伸了个懒腰，抬望去，那个小黑炭正居临下望向自己，冷漠的神，而且充满了与她年幼岁数极其不符的审视意味。

徐凤年和颜悦问：“你爹娘没了？”

那孩像是被踩到尾的猫，愤然：“你爹娘才死了！”

徐凤年有些无奈，“那你还不门乞讨，早起的鸟儿有虫吃，否则就不怕饿死？”

小黑妞冷笑：“要你？！还有，你才是乞儿！我！不是！”

徐凤年笑：“不当小乞儿乞讨为生，难你还能去偷去抢？”

小女孩嗤笑：“你懂个！”

徐凤年没有说话，屋上那个在底层市井艰难求生的孩显然很擅长察言观，这是一近乎本能的锐直觉，她可以跟那些比她大上几岁的孩拼命，因为她一旦怯，那就意味着永远被他们欺负，去年她的棉布偶就被他们趁她不在家偷走过，她的小锅也被他们藏起来，还经常被他们往窗里砸石，但她明显不敢真的惹怒院这个成年男，她这知晓退的习，也许是与生俱来天赋，可更是被孤苦无依的境地一一来的。她愿意去偷东西，去捡菜叶，但她就是不愿意去大街上当一个摆碗的小乞丐，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。今年她已经可以去不过膝盖的城外小溪小河里，尝试着用尖木刺鱼，或者在野外用破簸箕扣鸟，挖野菜，她觉得等自己再大一些，肯定还可以更多的事情。

反正她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，可以慢慢等着个长，然后再去那件大事情。

徐凤年看到那个情顽劣的小女孩突然坐在屋边缘，把纸鸢放下，双条小一晃一晃，托着腮帮望向南方。

徐凤年掠至屋坐下，过了半个时辰，她才猛然惊醒，转一脸疑惑问：“喂，你怎么也爬树上来了？”

徐凤年默不作声。

她挪了挪，像是要离他更远一些，但事实上她右手轻轻掀起两片破瓦，握一柄小木刀，却始终不让徐凤年看到。

徐凤年依旧望向远方，笑问：“你在屋藏一把小木刀什么？难不成还想杀我？”

她脸唰一下变化，猛然站起，面朝徐凤年，双手握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