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唯一对自己不满意的，就是没能当什么读书，他也确实没这念想，只是娘亲失望了又不说什么的模样，让他心里边难受。

早年他有次偷拿了一颗雪钱，就想要去换了银两，先让嘴馋一份糕的妹妹吃个饱，再让娘亲和妹妹过上殷实生活，结果被疯了一般的娘亲抓回家，那是娘亲第一次舍得打他，往死里打的那。比他年纪还要小的妹妹就在一旁使劲哭，好像比他还疼。

从那天起，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，他就发誓要挣钱！直到成为少年之后，他才知当年如果不是娘亲拦阻，一家三不但过不上什么好日，反而只会遭灾，别说是两颗雪钱，就是两颗小暑钱，也能被那些杀过人见过血的无赖游，用各法勒索殆尽，就凭他，加上娘亲，本护不住天上掉下来的那两颗神仙钱。

等到少年能够靠自己的本事和人脉，将雪钱偷偷换成银的时候，少年却已经换了想法，两颗雪钱都留给妹妹，妹妹绝对不能让那些畜生染指，她将来一定要嫁个好人家，她和娘亲一定要离开骸骨滩，这里有他就够了。凭自己的本事，已经肯定可以活了。

今天，少年推门而，与娘亲住在一屋的妹妹，正在剪窗，妹妹手巧，许多巧窗，她看一就能学会，虽说靠这个挣不着大钱，吃不饱饭，可到底是能挣钱了。

少女惊喜起：“哥，你怎么来了。我去喊娘亲回家，给你顿好吃的？”

少年挑了张小板凳，坐在少女边，笑着摇，轻声：“不用，我混得多好，你还不知？咱们娘那饭菜手艺，家里无钱无油，家里有钱全是油，真下不了嘴。不过这次来得急，没能给你带什么礼。”

少女笑了，一双净净好看极了的眸，眯起一双月牙儿，“不用不用。”

少年咧嘴一笑，伸手往上一模，递拳，缓缓摊开，是一粒碎银，“拿去。”

少女言又止，还是收下了那粒银，可沉，七八钱呢。

少年坐在板凳上，前倾，双手托着腮帮，望向开了门便面朝屋里边的两位门神老爷。

其实这位早慧少年，如今已经不太信是什么门神仙灵了，有些自己的猜测，极有可能是当年那个斗笠的年轻游侠。

可是娘亲和妹妹都始终笃定那两颗雪钱，就是门神显灵。

不过是不是，又有什么关系呢。

而那对差被少年偷走钱财的爷孙，了祠庙后，坐上那辆在家乡雇佣的简陋车，沿着那条摇曳河返乡北归。

孩说要看书，老人笑着说路上颠簸，这么看书太伤睛，到家了再看不迟。

孩嘿嘿一笑，说到家就不这么说了。老人摸了摸孩的脑袋，孩突然说：“先前在河神老爷那么大个家里边，有个走在我们旁边的，抿起嘴微笑的样，真好看。”

老人想了想，记起来了，“是说那背竹箱的两人？”

孩使劲，“后来咱们走得快，那个走得慢些，我一转看她，她就会笑。”

老人笑：“是那负笈游学的读书人。”

孩问：“爷爷，那竹是拐杖吗？我看那哥哥，走路脚都没问题啊。”

老人忍俊不禁，耐心解释：“那可不是什么拐杖，有名字的，叫行山杖，读书人门远游，经常需要翻山越岭，有些人，家里不是特别富裕，但是又想着学问更大，边没有仆书僮跟随，得自己背行过山过，就需要一行山杖喽。”

孩笑：“哈，我们家也没啥钱，看来我以后也需要一行山杖。”

老人了孙的脑袋，说：“读万卷书，要很多钱的，行万里路，倒是吃苦就行。爷爷年轻那会儿，也跟要好朋友一起远游过，是去那些郡望大族、书香门第的藏书楼，每天就是借书抄书，还书再借书。有些读书人家，不计较什么，很情，迎我们这些寒门弟去抄书，至多叮嘱我们一句，莫要损坏书籍便是了，每天还会好菜招呼着，不过偶尔呢，也会有些下人仆役，小小埋怨几句，例如每夜挑灯抄书，他们就说说笑一句，灯油如今又涨价了之类的。这些都没什么。”

孩听得直打哈欠。

老人将孩抱在怀中，孩有些犯困，新鲜劲儿一过，走路又多，便开始沉沉睡去。老人轻声喃喃：“二十几岁，急匆匆闹哄哄杀笔端的文字，挡都挡不住，三十后，才气渐衰，只能闷炖一番，再上了岁数，不曾想反而，写非所写，不过是好似将好友们请到纸上，打声招呼，说些故事罢了。”

那车夫突然说：“又携书剑两茫茫。”

车厢内老人诧异不已，那车夫不该有此雅言才对，轻轻放下孩，掀开帘。

那年轻车夫转过，问：“老爷这是？”

老人笑问：“为何有‘又携书剑两茫茫’此语？”

车夫愣：“老爷说甚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