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茂：“所以我才敢站起，与剑仙陈平安言语。”

陈平安一脸无奈，“最烦你们这些聪明人，打就是比较累。”

刘茂一言不发，笑望向这位陈剑仙。

陈平安伸一只手掌，示意刘茂可以畅所言了。

刘茂重新落座。

事已至此，没什么好隐瞒的了，开始将斐然的谋划娓娓来，刘茂说得极多，极其详细。不是刘茂故意如此，而是斐然甚至帮这位龙洲人想好了大大小小，数十个细节，光是如何安置某些“念”，搁放在何，防止某位上五境仙人或是书院圣贤的“问心”，而且斐然明确告诉刘茂，一旦被术法神通行“开山”，刘茂就死。听得陈平安大开界。

陈平安一直竖耳聆听，只是嘴一句，“刘茂，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，比如中土文庙那边，其实本不会怀疑我。”

不等刘茂说话，陈平安就又说：“但这正是斐然的厉害之。不着急，先等你说完，我再告诉你真相，反正在算计人心一事上，咱们这位斐然大剑仙，确实比你了好几个境界。”

刘茂继续先前的话题，大致上，是大泉皇后姚近之，联手藩王刘琮，派遣申国公适真，负责暗中串联近在咫尺的照屏峰妖族剑仙，癸酉帐斐然，再勾结驻扎南齐京城的戊军帐，在桃叶渡达成盟约，两件契约信，一方是大泉刘氏的传国玉玺，一方是文海周密的藏书印。

而持印者，桃叶渡泛舟独行的青衫剑客，姓陈名平安，早在二十年前，此人就已经开始秘密铺垫这场谋划。

为姚氏家主的兵尚书姚镇，不惜用十六万大泉刘氏锐骑军三十一万地方驻军的阵亡战死，暂时为家族赢得军心民心，作为姚近之称帝必须付的代价，作为回报，此举会成为姚氏篡位的踏脚石，要以一座完好无损的蜃景城，作为文海周密关门弟周清的观之地，同时让蜃景城成为蛮荒天下设置在桐叶洲的陪都之一。

陈平安称赞：“真要给你办成了，老就要一黄泥了。好个斐然兄，亏得我当年对他那么客气，就这么想要与我重逢啊。”

中土文庙为一个文圣一脉的年轻人，专门昭告天下，解释澄清？只解释去。

文圣一脉从先生到弟，不是一个个孑然一却能够力挽天倾吗？亚圣一脉在战事中，以南婆娑洲醇儒陈淳安为首，却是毁誉参半，所以各大书院各大王朝，不是要恢复文圣的文庙神位，位置还要过亚圣吗？不是要将事功学问遍及天下吗？敢吗？只要是个有心人，难不都会难免多想几分？退一万步说，勘验真相，比起看闹起哄，哪个更轻松？尤其是陈平安，以后的每个动作，都会是引人侧目的一风草动。更别提建立宗门，尤其是下宗选址桐叶洲了。

所以对于陈平安来说，这笔买卖，就只有亏多亏少的差别了。

而此举，最大的人心鬼蜮，在于哪怕先生无所谓，师兄左右无所谓，三师兄刘十六也无所谓。

可最有所谓的，恰恰是最希望文圣一脉能够开枝散叶的陈平安。而一旦陈平安有所谓，或者为之有所为，就会对整个文脉，牵一发而动全，上到先生和师兄，下到整座落魄山，霁峰祖师堂所有人。

甚至这还会牵扯到浩然天下与第五座天下的飞升城，更会重新扯起一场暗涌动的三四之争。

总之这桩可有可无的买卖，斐然什么都没亏，隐官大人万一真能够活着返回浩然天下，到时候亏多亏少，好像全看陈平安的运气和造化了。

所以这场“问剑”，早已重返蛮荒天下的斐然，肯定不会输。

陈平安突然问：“当年桃叶渡，除了刘琮和适真，就没有大泉王朝的外人了？”

刘茂摇摇，忍不住笑了起来，“就算有，斐然也不会告诉你吧。”

陈平安：“有理。”

刘茂说：“至于什么藏书印，传国玉玺，我并不清楚如今藏在何。”

陈平安双脚落地，藏书印？斐然你一个练剑的，如此附庸风雅，莫不是又学自己？

陈平安重新走到书架那边，先前随便炼字，也无收获。不过陈平安当下有些犹豫，先前那几本《鹖冠》，总计十多篇，书籍内容陈平安早就烂熟于心，除了度量篇，尤其对那泰鸿第十篇，言及“天地人事，三者复一”，陈平安在剑气长城曾经反复背诵，因为其宗旨，与中土神洲的家陆氏，多有集。不过陈平安最喜的一篇，文字最少，不过一百三十五个字，篇名《夜行》。

返乡之后，在姜尚真的那条云舟渡船上，陈平安甚至专门将其完整篆刻在了竹简上。

陈平安之所以会犹豫，是突然记起，先前书籍自行翻开书页时，发现此书夜行篇的一旁白，钤印有一枚私人印章，印文鸟篆，“秉烛夜游者，小心火烛手”。